地下画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是某种封印被重新加固。陈思罕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那是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的应激反应。
“别怕。”
走在最后的聂玮辰察觉到了他的僵硬,几步上前,自然地揽住了他的肩膀。他的手掌宽大温热,隔着那层薄薄的丝绸衬衫,源源不断地传递着热度,“画室太冷了,空气也不好。既然思罕不喜欢,我们以后就不去了。”
陈思罕有些错愕地抬起头,撞进聂玮辰那双深邃却此刻显得格外平和的眸子里。
“真的……不去了?”他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怯意。
“当然。”陈奕恒走在最前面,闻言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们。走廊暖黄色的壁灯打在他的侧脸上,柔化了他平日里那股逼人的锐气,“比起那些死板的颜料,我们更想看你鲜活的样子。走,带你去个舒服的地方。”
一行人穿过长廊,并没有回那个充满了压抑气息的卧室,而是来到了别墅另一侧的温室花房。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湿润而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的芬芳和各种花草的清香。这里仿佛是一个独立于外界的小世界,巨大的落地玻璃穹顶外是漆黑的夜色,而穹顶之下,却是郁郁葱葱的热带植物和盛放的兰花。
“这是我让人刚改造好的。”张桂源笑着指了指中央那张铺着厚厚软垫的藤编躺椅,“思罕哥,这里阳光好,氧气足,比那个闷死人的画室强多了。”
陈思罕被引着坐在那张躺椅上,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
“既然不画画,那我们就做点别的事。”左奇函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套精致的精油和香薰灯,他在旁边的小几上点燃蜡烛,淡淡的檀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思罕昨晚没睡好,今天得好好补补。”
八个人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将他围得水泄不通,而是极其默契地分散在花房的各个角落,构建出一个让他感到安全却又无法逃离的舒适圈。
“手给我。”
杨博文坐在他身侧的脚踏上,轻轻托起陈思罕的右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带着薄茧,那是常年握笔或操作器械留下的痕迹。他将温热的精油倒在掌心,搓热后,包裹住陈思罕冰凉的手指。
“这里的皮肤太嫩了,得养着。”杨博文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像是在修复一件稀世珍宝。他的拇指缓缓按压着陈思罕掌心的穴位,力度适中,酸胀感过后是难以言喻的酥麻,“思罕,以后这种粗活不用你干,你的手是用来被疼爱的。”
陈思罕看着杨博文低垂的眉眼,那种温柔的触感让他有些恍惚。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杨博文轻轻捏住指尖,安抚般地摩挲了一下。
“别动。”杨博文抬起眼,目光温润,“听话。”
与此同时,陈浚铭正蹲在躺椅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木梳,正在替陈思罕梳理长发。
“思罕哥的头发发质真好。”陈浚铭一边梳,一边用手指卷起一缕发丝在指尖把玩,“就是有点干枯了。我让人从日本带了最好的发膜,待会儿给你做个护理。”
他的动作很轻,木梳划过头皮,带来一阵阵细微的痒意。陈思罕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陈浚铭便笑着停下,凑近了一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廓:“痒吗?那我轻一点。”
这种亲昵而不带任何侵略性的接触,让陈思罕感到一种陌生的眩晕。他像是一只被顺毛抚摸的猫,在这温暖湿润的温室里,逐渐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思罕,喝水。”
张函瑞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走过来,吸管递到了陈思罕唇边。陈思罕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甜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心底残留的苦涩。
“好喝吗?”张函瑞顺势坐在躺椅的扶手上,手指轻轻拨弄着陈思罕锁骨上那条银链的吊坠,“以后想喝什么就跟我说,我都给你弄来。”
“谢谢……”陈思罕低声说道。
“跟我们还这么客气?”王橹杰不知何时绕到了躺椅后面,双手搭在陈思罕的肩膀上,开始替他按摩肩颈。他的手法比杨博文更有力道,精准地按在那些僵硬的肌肉结节上,“思罕,放松点,你太紧张了。在这里,没人能伤害你。”
“真的……没人能伤害我吗?”陈思罕喃喃自语,眼神有些空洞。
“当然。”一直沉默的王橹杰突然开口,语气笃定得让人心惊,“那些让你不开心的人,都已经消失了。”
陈思罕心头一跳,刚想追问,却被陈奕恒打断了。
陈奕恒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动手动脚,他只是靠在旁边的一株巨大的龟背竹旁,手里把玩着一只打火机,金属盖子开合发出清脆的声响。
“思罕,你知道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来吗?”陈奕恒的声音在植物的掩映下显得有些飘忽。
陈思罕摇摇头。
“因为花房是温室。”陈奕恒走过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陈思罕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温室里的花朵,离不开适宜的温度和湿度。一旦离开这里,外面的风霜雨雪会瞬间摧毁它。”
他俯下身,视线与陈思罕平齐,那双眼睛里倒映着陈思罕苍白的脸:“思罕,你就是那朵花。我们是在保护你,把你养在温室里,让你永远鲜艳,永远美丽。”
这是一种多么动听又多么残忍的逻辑。
陈思罕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
“好了,别给思罕讲大道理。”聂玮辰笑着走过来,打破了略显凝重的气氛。他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枚造型奇特的戒指。
那不是普通的戒指,而是一枚由两根极细的铂金指环交织而成的戒指,中间镶嵌着一颗很小的、却异常璀璨的粉色钻石。
“这是……”陈思罕愣住了。
“这是‘共生’。”聂玮辰拿起戒指,轻轻套进了陈思罕左手的无名指,“指环交织,寓意共生。思罕,戴上它,你就正式成为我们家庭的一员了。”
戒指的大小竟然出奇的合适,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这……这是什么意思?”陈思罕看着手指上那枚闪烁着冷光的戒指,心跳莫名加速。
“意思是,你跑不掉了。”陈浚铭在他身后轻笑,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看着那枚戒指,“当然,也是说,我们永远和你在一起。无论生老病死,无论贫穷富贵……就像誓词里说的那样。”
“我们八个人,都是你的见证人,也是你的……伴侣。”左奇函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却更多的是认真。
陈思罕的手颤抖起来。这枚戒指像是一个烧红的烙印,烫得他心惊肉跳。
“我不……”他下意识地想要摘下来。
“别摘。”一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的张桂源突然开口。他站起身,走到躺椅前,单膝跪下,视线与陈思罕齐平。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恳求:“思罕,戴上它。求你了。”
看着张桂源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认真,陈思罕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思罕,”杨博文握着他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这是我们的承诺。只要你戴着它,我们会给你想要的一切自由——在这个别墅里的自由。”
“在这个别墅里……”陈思罕咀嚼着这几个字,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悲凉。
所谓的自由,不过是从一个小笼子,换到了一个稍微大一点的、装饰得更华丽的笼子里。
“怎么?不喜欢?”陈奕恒挑眉,手指轻轻摩挲着陈思罕的耳垂,“还是说,你在期待别的礼物?”
“不……没有。”陈思罕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失落,“我很喜欢。谢谢……谢谢你们。”
“真乖。”
众人似乎对这个反应很满意。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一场漫长而温柔的“刑罚”。
他们轮流替陈思罕做着手部护理、头发护理,甚至还要给他修剪指甲。每一个动作都细致入微,充满了耐心。
陈浚铭拿着指甲刀,小心翼翼地修剪着陈思罕的指甲,每剪一下都要用指腹反复摩挲,确认没有棱角才肯罢休:“思罕哥,你看,这样多好看。以后你就负责弹琴、看书、赏花,其他的都交给我们。”
“思罕的手指这么漂亮,不能有一点瑕疵。”张函瑞拿着抛光条,轻轻地打磨着,“要是受伤了,我们会心疼的。”
陈思罕靠在躺椅上,看着头顶玻璃穹顶外的星空。
夜色深沉,星光寥落。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株被移植的植物,根系被强行切断,然后被这八个人用名为“爱”的土壤重新填埋。他们的温柔像是最强效的麻醉剂,一点点侵蚀着他的意志,让他沉溺在这虚假的温暖中,忘记了挣扎,甚至……开始习惯这种被掌控的感觉。
“思罕,累了吗?”聂玮辰察觉到了他的走神。
“有点……”陈思罕揉了揉眼睛。
“那就睡会儿吧。”陈奕恒打了个响指。
原本明亮的灯光暗了下来,只留下几盏昏黄的落地灯。
张桂源和王橹杰一左一右,将躺椅放平。陈思罕躺在上面,身上被盖上了柔软的羊绒毯。
“我们都在。”杨博文坐在地毯上,守在他的手边。
“睡吧,做个好梦。”左奇函关掉了香薰灯,只留下淡淡的余香。
陈思罕闭上眼睛,意识逐渐模糊。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那是陈奕恒的手。
“你是我的。”
那个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却像咒语一样刻进了他的脑海里。
……
深夜。
花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加湿器喷出的白雾在缓缓升腾。
陈思罕蜷缩在躺椅上,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做噩梦。
八个人并没有离开,他们或坐或卧,分散在花房的各个角落,像是最忠诚的骑士,守护着他们的公主。
陈奕恒站在巨大的玻璃穹顶下,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冷峻的脸庞。
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加密信息。
【目标人物情绪趋于稳定,依赖度上升至40%。建议:加大情感投入,切断外界信息源,实施“隔离喂养”计划。】
陈奕恒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40%。
还不够。
他要的是100%。是陈思罕从灵魂深处都刻上他们的名字,是离开他们就无法生存的绝对依赖。
他转过身,看着躺在躺椅上熟睡的少年。
月光洒在陈思罕的脸上,那枚粉色的钻戒在昏暗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思罕,”陈奕恒无声地做出口型,“你会明白的,只有我们,才是你的全世界。”
他走过去,轻轻拨开陈思罕额前的碎发,俯身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
陈思罕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下意识地抓住了陈奕恒的衣袖,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陈奕恒眼底的笑意加深。
看,身体比嘴巴诚实多了。
“晚安,我的金丝雀。”
他反手握住那只手,十指紧扣,再也不肯松开。
而在花房外的阴影里,一个黑影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那是负责看守别墅的保镖,但他此刻的眼神却有些复杂。
他按了按耳边的通讯器,低声说道:“鱼已入网。但是……老板,这八个人的控制欲比预想的还要强。那个叫陈思罕的小子,恐怕撑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崩溃。”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阵电流声,随后是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冷漠声音:“崩溃?不,那是重生。继续监视,如果有任何意外,格杀勿论。”
“是。”
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花房内,陈思罕翻了个身,梦呓般地喊了一声:“妈妈……”
守在一旁的聂玮辰听到了,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陈思罕身边,轻轻抚摸着那枚戒指,低声自语:“思罕,忘了她吧。从今往后,我们才是你的家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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