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日子过得极静。
二楼文科班常年安安静静,翻书声、落笔声、低声背诵的语调,构成了日复一日的主旋律。没有理科班的紧绷焦灼,也没有曾经高一教室的鲜活热闹,日子平缓如水,无风无浪,像极了林微本身寡淡寻常的人生。
她渐渐习惯了没有余光可追的生活。
习惯了抬头再无挺拔背影,习惯了课间不用刻意眺望,习惯了晚自习的灯光里,少了那道支撑她熬过疲惫的光亮。
她把所有空余时间都交给了书本。
背冗长的史实,梳理繁杂的提纲,抄写规整的笔记,一遍遍复盘错题。文字温柔安稳,不会让人自卑,不会让人落空,不会让人隔着人海心动又心酸。
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沉淀。
以为那场始于十六岁初秋的暗恋,已经被分科的山海隔断,被忙碌的学业掩埋,被岁月悄悄风干。
直到她无意间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
二楼走廊的栏杆正对上楼的楼梯口。
每次课间倚栏吹风,目光不经意上扬,视线总会不由自主落在四楼的方向。
四楼太高,看不见教室,看不见人影,看不见任何具体的模样。
可她知道,那里有江许。
有他伏案刷题的身影,有他和好友闲谈的笑声,有他永远耀眼坦荡的青春,有她再也触碰不到的岁岁年年。
看不见,却念念皆存。
从前是眼底有光,余光有他。
如今是眼底无人,心底仍存。
十月的风越来越凉,穿过空空荡荡的走廊,卷起衣角,带着四楼传来的、属于重点班的热闹声响。
理科班进度快、节奏紧,即便课间,也常常充斥着老师讲题的声音、讨论竞赛的声音、少年清朗的说笑声。那些细碎鲜活的动静,顺着楼梯层层落下,落在安静的二楼,落在林微的耳畔。
不用看见,她也能精准分辨出他的声音。
隔着两层楼高的距离,隔着喧闹人群,隔着文理殊途的鸿沟,哪怕只是极轻的一句应答、一声低笑,她都能在众多人声里,一秒捕捉。
两年的暗恋早已刻成本能。
刻进听觉、刻进视线、刻进每一次风过走廊的瞬间。
同桌不止一次打趣她,说她总是发呆,总是望着楼顶出神,明明性格安静,心里却好像装着很多说不清的心事。
林微只是轻轻摇头,低头笑笑,不作解释。
她无从解释。
解释自己总在风起时望向四楼?解释自己能隔着两层楼听清一个人的声音?解释自己明明已经刻意躲避,却还是控制不住心底绵延的执念?
无人能懂,亦无人可诉。
这周学校举办高二学科竞赛初选。
四楼理科班全员参战,数理化竞赛名单贴在公告栏最醒目位置,江许的名字稳稳排在榜首,字体利落,位置耀眼,一如既往地遥遥领先。
公告栏前围满了看热闹的学生,人人都在赞叹他天赋过人,赞叹他分科之后愈发锋芒毕露。
“江许也太稳了吧,每次比赛都是第一梯队。”
“重点班果然不一样,他以后肯定是冲刺双一流的料子。”
“真的有人天生就站在顶峰啊。”
细碎的夸赞入耳,林微站在人群最后方,静静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心底一片平静。
不再像从前那样酸涩、羡慕、自卑。
只剩下淡淡的、温柔的庆幸。
庆幸她喜欢的少年,永远优秀,永远坦荡,永远稳步奔赴属于自己的山河万里。
哪怕这份奔赴,从此与她毫无干系。
竞赛初选的那几天,四楼格外热闹。
每日课后都有集训,傍晚的晚风里,常常传来操场训练、楼道讨论的细碎声响。偶尔放学晚走,林微会在楼梯转角,遇见集训结束出来透气的理科班学生。
她总会下意识放慢脚步,目光克制地掠过人群,又迅速收回。
她很怕遇见江许。
又隐隐,很想遇见。
怕的是四目相对时,自己依旧慌乱无措、狼狈躲闪,怕自己两年的心事,会在一个简单的对视里溃不成军。
想的是,太久未见,只是想悄悄看他一眼。
看看他有没有变模样,有没有更成熟,有没有依旧眉眼清亮、少年如故。
矛盾拉扯,克制隐忍,是她整个高二最常态的情绪。
有一次傍晚留校背书,整栋教学楼大半班级已经熄灯走人,只剩寥寥几间教室亮着微弱灯光。
二楼静得可怕。
林微独自坐在靠窗位置,低声背诵政治知识点,书页翻动的轻响,是整片楼层唯一的动静。
忽然,楼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还有少年低低的闲谈声。
是江许和他同桌。
两人应该是刚结束集训,收拾东西下楼,声音顺着空旷的楼梯层层坠落,清晰地落在二楼。
“这次决赛题型挺难,周末得刷题补一下。”
“没事,你肯定稳。”
江许轻轻笑了一声,语气松弛淡然:“别夸,翻车就尴尬了。”
简简单单两句话,轻轻落在林微心底。
时隔多月,再一次这样清晰地听见他的声音。
没有初见的心动炸裂,没有擦肩而过的心慌意乱,只剩一种安静绵长的温柔,轻轻熨帖了心底所有荒芜。
她静静坐着,保持着翻书的姿势,一动不动。
听着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慢慢走出教学楼,彻底消散在晚风里。
全程没有抬头,没有张望,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悄悄记住了这一刻。
记住空旷教学楼里,他松弛温柔的语调,记住晚风里短暂留存的、独属于他的气息。
无人知晓这一刻的心动,无人知晓这一刻的惦念,无人知晓她在无人的夜里,依旧为那个遥遥在上的少年,悄悄心软。
分科之后,所有人都以为故事已经结束。
连她自己都以为,心事早已尘封,悸动早已平息。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
喜欢从来不是消失,只是从明目张胆的余光追随,变成了不动声色的岁岁无声。
它不再影响生活,不再扰乱心绪,不再让她自卑落泪。
却一直安安静静,扎根在岁月深处。
风起四楼,岁岁年年。
他在顶峰追风,她在低处成长。
他们共享同一阵晚风,同一轮落日,同一所校园,却再也不会共享同一段人间。
夜幕渐沉,晚风穿廊而过。
林微合上书页,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高二的日子依旧平淡如水,依旧是寡淡无味的白开水。
只是心底深处,那颗封存已久的糖,从未真正融化。
它不再热烈滚烫,却永远温柔绵长,藏在每一次风起的瞬间,藏在每一次遥望的远方,藏在她整个沉默又安静的青春里。
不打扰,不期盼,不靠近。
唯余,岁岁平安,遥遥相望,岁岁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