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烟雨缠绵,薄雾绕城,将整座富庶城池笼得温柔缱绻。
可内里涌动的暗流,却比京华朝堂还要凶险刺骨。
一众江南官员簇拥着萧砚辞入城,沿途街市繁华、商铺林立、百姓安居,一派盛世富庶景象。沿途一应景致皆是精心打理,干净规整得毫无烟火气,处处透着刻意讨好的伪装。
周崇山策马随行身侧,满脸恭谨笑意,言语间极尽吹捧逢迎:“萧侯初临江南,一路舟车劳顿。江南水土温润、风物雅致,属下早已备下官驿别院,陈设清雅、衣食周全,专供侯爷休憩安顿。”
“江南水土养人,稍后属下再备下本地特产、珍奇古玩,聊表地方寸心,还望侯爷笑纳。”
明是孝敬,实则是糖衣炮弹、拉拢腐蚀。
数十年来,但凡钦差南下,皆逃不过这套手段。先以厚利绊身、软语温存,磨去棱角、消去锐气,再慢慢搪塞案情、拖延进度,最终让查案一事不了了之。
萧砚辞步履从容,神色平淡,不接好意、不推颜面,淡淡回了一句:“本官奉旨查案,非为游赏、非为牟利。朝廷俸禄已足,无需地方格外体恤。”
“一应奢靡之物,尽数撤去。官驿简洁安顿便可,无需铺张。”
一句话,轻轻巧巧,便回绝了所有拉拢示好,不留半分情面。
周崇山眼底笑意微僵,心头暗自一沉。
这位年轻侯爷,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远比往年的钦差更难对付。
一行人抵达钦差行辕,院落阔朗、整洁肃穆,是江南官府提前数月修整完毕的专属别院。
刚一落座,各地州县官员便络绎不绝登门拜谒,手持名帖、携着厚礼,络绎不绝挤满院外廊道。
所有人都想率先站队、讨好钦差,妄图靠厚礼换得一线生机,躲过此番清查。
秦风立于廊下,尽数拦下所有拜谒之人,一概拒收礼品名帖,严守门户、不徇分毫。
院内,萧砚辞独坐正堂,翻阅江南历年税赋台账、州县户籍卷宗。
纸面字迹工整、账目清晰、条条合规,看似毫无纰漏,每一笔税银、每一处开支都合乎朝廷规制。
可越是完美无瑕,便越是虚假刻意。
数年大水、连年灾荒、流民遍地的江南属地,怎可能年年税赋足额、户户田产合规、处处收支平衡?
萧砚辞指尖划过纸面冷白字迹,眸色渐沉。
整本账册,通篇皆是伪造修饰、层层造假,是士族联手官府精心编织的弥天大谎。
不多时,周崇山携数位三司官员再度入内,躬身行礼,语态诚恳:“侯爷,江南近年吏治清明、税赋充盈,百姓安居乐业,并无重大贪腐乱象。想来朝中传言有误,恐是小人恶意构陷、造谣生事,误导圣听。”
“属下等愿以性命担保,江南文武百官,皆是奉公履职、清正廉洁之臣,绝无徇私枉法、贪墨舞弊之徒。”
一众官员纷纷附和,言辞恳切、神色坦荡,一副清清白白、毫无过错的模样。
萧砚辞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众人,语声平和,却字字诛心:“诸位如此清白,那江南连年灾荒,税银却分文不减;流民遍地,田产却年年扩增;百姓食不果腹,官府库房却岁岁充盈,此事,该作何解?”
一语直击要害,戳破所有伪装。
满堂官员瞬间语塞,面色骤变,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周崇山强作镇定,硬着头皮辩解:“灾荒有赈、流民有抚,皆是朝廷恩典、州县尽力,些许差异,乃是属地常态,不足为奇。”
“不足为奇?”萧砚辞轻笑一声,眼底无半分温度,“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隐现,士族良田千顷、富可敌国,官府账目滴水不漏、贪腐暗藏其中,这便是诸位口中的常态?”
话音落下,正堂气氛骤然凝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萧砚辞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威压自生:“本官不看纸面虚言,不辨口舌巧辩。三日之内,交出江南真实税账、士族田册、灾荒赈银流向明细。”
“逾期不交,便是心中有鬼、刻意包庇,本官依钦差职权,尽数查办、绝不姑息!”
态度强硬、寸步不让,彻底撕碎了江南士族的虚伪假面。
周崇山面色彻底沉冷,再无半分恭谨,沉声应道:“属下……遵令。”
一众官员心底寒意丛生,已然彻底认清现实——这位年轻钦差,是真的要掀翻江南百年根基。
众人躬身退去,行辕之内瞬间清静。
秦风低声道:“侯爷,这群老狐狸嘴上遵令,暗地里必定连夜销毁证据、串供掩罪,绝不会乖乖交出真实账册。”
萧砚辞眸色清冷,淡淡开口:“我本就未指望他们主动认罪交证。”
“我要的,本就是他们慌乱自乱、自行暴露破绽。”
“越是刻意遮掩,破绽越多;越是联手串供,罪证越实。”
他故意强硬施压、步步紧逼,便是要逼得这群盘踞江南的老势力方寸大乱、自露马脚。
夜色渐深,江南官场上空,风雨欲来。
明暗博弈,才刚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