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念和陆沉的见面,约在第二天下午。
地点是音乐学院最偏僻的一间旧琴房,位于走廊尽头,门上的漆掉了一半,连窗户都蒙着一层灰。
林念念推开琴房的门时,陆沉已经坐在钢琴前了。
他背对着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瘦削的手腕。阳光从蒙尘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光晕。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林念念?"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我。"林念念走进去,在他身后的琴凳上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琴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陆沉终于转过身,看着她。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黑,很沉,像是两口枯井。他打量了林念念几秒,然后开口:"你找我伴奏?"
"嗯。"林念念点头,"校园歌手大赛复赛,下周。"
"为什么找我?"陆沉的语气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淡,"你应该知道,我已经很久不接这种活了。"
"我知道。"林念念看着他,"但我还是想请你。"
"为什么?"
"因为我想弹《革命》。"林念念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在刻字,"而你,是A大唯一一个能把这首曲子弹活的人。"
陆沉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盯着林念念,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听过我弹这首曲子?"他问。
"没有。"林念念摇头,"但我听过你弹的最后一首曲子。"
琴房里陷入了沉默。
陆沉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琴键上,指尖微微发白。
"……什么曲子?"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林念念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邃。
"肖邦的《夜曲》,Op.48 No.1。"她轻声说,"在A大礼堂,2017年12月24日,圣诞音乐会。那是你最后一次公开演出。"
陆沉的身体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林念念,瞳孔微微收缩。
那场音乐会,是他被沈若棠封杀之前的最后一次登台。那天晚上,他弹完那首《夜曲》,走下舞台,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件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林念念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麻木的壳子一点点裂开,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伤口。
"陆沉学长,"她轻声说,"你不想再弹了,是因为觉得没有意义,对吗?"
陆沉没有说话。
"你觉得这个圈子已经烂透了,你觉得你的音乐没有人会听,你觉得……一切都结束了。"林念念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所以你放弃了。你退学了,你消失了,你把自己藏起来,假装从来没有存在过。"
陆沉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琴键。
"但你错了。"林念念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你不是没有意义。你只是……还没有遇到那个值得你弹的人。"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了琴键上。
没有按下。
只是放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我不是来求你帮忙的,"她说,"我是来告诉你——"
"你的音乐,不该死在这里。"
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陆沉盯着她的手,盯着那根落在琴键上的指尖,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伸出来的、带着救赎意味的手。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他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林念念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知道,"她轻声说,"沈若棠为什么封杀你。"
陆沉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不是觉得你没有才华,"林念念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他心底最深的伤口,"她是怕你太有才华。她怕你走得太远,远到她够不着。她怕你成为她控制不了的人。"
"所以她毁了你。"
"用一种最安静、最体面的方式,把你从这个圈子里抹掉了。"
陆沉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低下头,手指死死地按在琴键上,指节泛白。
琴房里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然后,陆沉动了。
他的手指落在了琴键上,按下了第一个音符。
不是《革命》。
是肖邦的《夜曲》,Op.48 No.1。
就是那首曲子。
2017年12月24日,A大礼堂,他最后一次公开演出的最后一首曲子。
琴声在狭小的琴房里回荡,低沉而悲凉,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自走了很久很久,终于在某一个瞬间,听到了远处传来的一声回响。
林念念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
她没有说话,没有打断,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的肩膀一点点放松,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慢慢舒展,看着他眼底那层枯井般的死寂,被琴声一点一点地融化。
一曲终了。
琴声消散在空气中,琴房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陆沉抬起头,看着林念念。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你想让我弹什么?"他问,声音平静了下来,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
林念念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革命》。"她说,"下周的复赛,我想让你陪我一起,把这首曲子弹给所有人听。"
"弹给沈若棠听。"
陆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
但林念念知道,这个字,比任何誓言都重。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沉学长,"她轻声说,"谢谢你。"
陆沉没有回答。他只是重新将手指放在了琴键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念念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她深吸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那里还残留着昨天沈若棠指尖的温度。
但此刻,她感受到的,是另一种温度。
是琴键的温度。
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之后,终于握住另一只手时的温度。
"沈若棠,"她对着走廊尽头的阳光,轻声说,"你以为你毁掉了一切。"
"但你忘了。"
"有些东西,是毁不掉的。"
她转过身,走进了光里。
身后,旧琴房里传来了第一声《革命》的音符。
低沉,决绝,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岩浆。
林念念没有回头。
她知道,这把刀,已经握在了她手里。
而这一次,她不会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