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大礼堂的后台,空气里弥漫着发胶、汗水和廉价香水的混合味道。
林念念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化着淡妆、略显苍白的脸。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绒长裙,没有多余的装饰,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念念,你紧张吗?”周婷在一旁帮她整理裙摆,声音压得很低,“我刚才去前面看了一眼,人好多。而且……”
周婷顿了顿,眼神有些闪躲:“而且,我好像看到沈若棠了。”
林念念整理耳环的手微微一顿。
“她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周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戴着墨镜。念念,她是不是冲着你来的?”
“是。”林念念平静地回答。
她当然知道沈若棠会来。
昨晚她在电话里说要弹《革命》,沈若棠不可能听不到这个消息。这不仅仅是一场比赛,这是林念念在沈若棠面前亮出的第一把刀。
沈若棠会来,会坐在最显眼的位置,会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审判者一样,等着看她的笑话,或者……等着看她如何被这把刀反噬。
“别怕。”林念念转过头,对着周婷笑了笑,“今天,会有好戏看的。”
“好戏?”周婷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前台的工作人员已经推门进来了:“林念念,陆沉,准备上场。”
林念念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她走出后台,穿过昏暗的通道,站在了舞台的侧幕。
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照亮了那架黑色的斯坦威三角钢琴。琴凳上,陆沉已经坐好了。
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没有戴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当聚光灯打在他脸上时,林念念看到了一张清俊、冷峻,却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平静的脸。
他感觉到了林念念的目光,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林念念走上舞台,在钢琴旁站定。
台下响起了礼貌的掌声。
她拿起麦克风,目光越过刺眼的灯光,精准地落在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沈若棠坐在那里。
她今天果然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林念念能感觉到,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那是一种混合了审视、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的目光。
她在等。
等林念念开口,等陆沉按下琴键,等这场她以为的“闹剧”开场。
林念念对着麦克风,轻声说:“大家好,我是林念念。今天,我想为大家弹唱一首曲子。”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沈若棠,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礼堂:
“肖邦,《革命练习曲》。”
台下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革命》是钢琴曲,不是声乐作品。让一个歌手在台上弹唱这首曲子,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冒险。
更何况,这首曲子的情绪太烈了,烈到几乎要灼伤人。
第一排,沈若棠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冷笑。
她摘下墨镜,露出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看着台上的林念念,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有点意思。”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舞台上,陆沉的手指落在了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炸响的瞬间,整个礼堂的空气都被点燃了。
那不是普通的演奏。
陆沉的手指在琴键上翻飞,像是在和某种看不见的命运搏斗。左手的和弦如同暴风骤雨,右手的旋律则是撕裂黑暗的闪电。他的表情冷峻而专注,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像是一个在战场上厮杀的战士。
林念念握着麦克风,站在钢琴旁。
她没有立刻开口。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从琴键上涌出来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力量。
那是陆沉被压抑了整整一年的愤怒,是他被沈若棠亲手埋葬的才华,是他在这间破旧琴房里,用无数个日夜熬出来的血泪。
琴声越来越烈,越来越急。
林念念睁开眼睛,对着麦克风,唱出了第一句词。
她没有用任何技巧,没有用任何修饰。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像是一把生锈的刀,狠狠地劈开了礼堂里的空气。
那不是情歌。
那是控诉。
是对这个肮脏圈子的控诉,是对那些披着人皮的恶魔的控诉,是对她自己上一世悲惨命运的……宣战。
台下的观众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力震住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被舞台上这两个年轻人的气场死死地钉在了座位上。
第一排,沈若棠的笑容消失了。
她盯着台上的林念念,眼神里的审视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阴郁。
她听懂了。
她听懂了林念念歌词里藏着的每一根刺,听懂了陆沉琴声里的每一声怒吼。
这不是表演。
这是林念念在借着舞台,当着所有人的面,扇了她一巴掌。
“啪。”
沈若棠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扶手。
她的眼底翻涌着某种危险的情绪。她看着林念念那张在聚光灯下显得格外苍白、却格外坚定的脸,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个女孩,已经不是她记忆里那个可以随意揉捏的洋娃娃了。
她是一把刀。
一把正在试图割断她喉咙的刀。
琴声达到了高潮。
林念念的声音和陆沉的琴声完美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争,又像是一场绝望的共舞。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礼堂里陷入了长达十秒的死寂。
然后,掌声如同海啸一般,轰然爆发。
林念念站在舞台上,胸口微微起伏着。她没有看台下疯狂的观众,也没有看身边同样满头大汗的陆沉。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聚光灯下,目光穿过层层人海,落在了第一排那个已经重新戴上墨镜的女人身上。
沈若棠没有鼓掌。
她坐在那里,像是一尊冰冷的雕像。
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刺眼的灯光,隔着台下无数双狂热的眼睛,林念念看到,沈若棠的嘴角,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笑。
那不是赞赏的笑。
那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终于露出獠牙时,发自内心的、兴奋的、近乎疯狂的笑。
她在说:
“好。”
“我等你。”
林念念对着那个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转过身,和陆沉一起,走下了舞台。
后台的通道里,陆沉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林念念,”他看着走过来的女孩,声音沙哑,“我们……做到了。”
“嗯。”林念念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这只是开始。”
她走到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沈若棠之间的战争,已经正式打响了。
沈若棠不会善罢甘休。
她会动用她所有的资源,所有的关系,所有的手段,来阻止她,来打压她,来把她重新拖回那个泥潭里。
但林念念不怕。
因为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她有陆沉。
她有这把刀。
她有……一颗在十八楼坠落之后,重新长出来的、再也杀不死的心。
“沈若棠,”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你不是喜欢看我挣扎吗?”
“那就看仔细了。”
“这一次,我会让你亲眼看着,我是怎么把你,从神坛上拉下来的。”
窗外,A市的天空阴沉了下来。
雨,又要下了。
但这一次,林念念不会再躲。
她会站在雨里,等着沈若棠,来赴这场以命为注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