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桥余怒未平,孟清晚低头搅动药鼎里翻滚的汤药,周身寒意层层裹身,方才对峙凌烬耗费心神,先天寒疾又隐隐开始作祟。
身后久久沉寂的凌烬,忽然一声极轻的苦笑,玄色衣袍下的身躯绷得僵直,积压千年的隐秘,终于再也困不住。
“你总问我,当年为何一纸冥契,执意将你囚于奈何桥极寒之地,漠视你畏寒灵胎的苦楚……今日我便尽数说破。”
孟清晚握勺的指尖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语调淡漠疏离:“过往对错早已无谓,说与不说,改变不了既定结局。”
“并非薄情冷落,而是当年我欲登临九幽至高无上、超脱轮回束缚的终极道境,前路唯一桎梏,便是与你缔结的本命姻缘羁绊。”凌烬的嗓音沉涩发苦,一字一句砸在阴风里,“上古幽冥大道戒律,阎罗若要彻底斩却红尘牵绊、圆满无上道果,唯有斩断最深情缘,以挚爱之人的魂韵,作为破道最后一重祭礼,世间谓之——杀妻证道。”
孟清晚脊背骤然一僵,酒红色长发被冷风吹得凌乱飘散,原本平稳搅动药汤的玉勺,哐当一声磕在青铜鼎沿,发出刺耳撞击声响。
她缓缓转过身,苍白清丽的脸上褪去所有淡漠,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愕,随即迅速被滔天寒意与悲愤席卷。
“所以……千年前你刻意迎娶我,风光大册封我为阎王妃,从来不是倾心相爱?”她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强撑着刀女主的傲骨,不肯失态崩溃,“迎娶彼岸花灵胎,只是因为我神魂本源纯粹,是最契合你证道献祭的祭品?”
“最初相遇,情意不假。”凌烬眼底翻涌着极致挣扎与痛楚,伸手想要靠近,又硬生生克制住脚步,“可道途在前,地府万千秩序需要至高境界稳固,三界动乱将至,我彼时别无选择。签下那道冥契,把你困在奈何桥苦寒绝境,并非单纯厌弃,而是刻意压制自身爱意,逼迫自己狠心,做好日后献祭证道的准备。任由你日日受阴寒侵蚀,也是为了慢慢磨弱你的神魂战力,避免他日我下手之时,你拼死反抗。”
这番剖白,比任何斥责都要伤人千万倍。
孟清晚曾经掏心掏肺、背弃花界全族奔赴的爱恋,甘愿放下一身杀伐刀术、安心做依附他的王妃,忍受千年孤寒痴心等候……到头来,不过是他登临大道,计划之中一枚预定好的祭品。
“好一个别无选择,好一个杀妻证道。”她忽然低低笑出声,笑声苍凉凄厉,眼眶不受控地泛起湿意,却倔强不让泪珠坠落,抬手一把拔出腰间幽冥短刀,银青刀身在幽冥暗光里寒光凛冽逼人,“凌烬,你真是打得一手绝妙算盘。一边心安理得将我囚于苦寒之地磋磨,一边筹谋着有朝一日,亲手取我性命,成就你的无上大道。”
“当年我神魂畏寒,夜夜痛不欲生,一次次期盼夫君垂怜庇护,原来那时的你,早就在盘算着,如何慢慢养弱我,好顺顺利利杀我证道!”
极致的失望与悲愤,让她经脉里蛰伏的寒毒骤然剧烈爆发,四肢抑制不住剧烈颤抖,唇瓣飞快爬满青紫色,可握刀的手,稳稳不曾晃动半分。昔日缠绵情意尽数化为刺骨恨意,凝聚在冰冷刀锋之上。
凌烬望着她痛彻心扉的模样,心脏像是被忘川冰水反复凌迟:“计划虽定,千年岁月里,我却迟迟无法动手。越是刻意疏远囚禁,越是清晰知晓,我早已放不下你。时至今日,证道大业早已被我弃置,无上道果,比起失去你而言,不值分毫。”
“弃置道果又如何?”孟清晚刀尖直指他心口,眼神冰冷决绝,再无一丝半缕旧日温情,“你曾有过要以我性命,铺路证道的念头,便是永世无法抹去的罪孽。凌烬,你想杀我求大道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便再无半分和解余地。”
“从前我怨你薄情冷漠,如今我才懂,最可悲的从来不是千年孤寂,而是我满腔深情,从头到尾,都只是你杀妻证道计划里,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奈何桥阴风狂啸,彼岸花花瓣漫天飘零,滔滔忘川河水似在为她千年错付的真心,发出悲恸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