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长夜漫漫无尽头,铅灰色的幽冥天幕压在奈何桥上空,呼啸的阴风一波接着一波卷过桥面,带着忘川河水浸透骨髓的湿冷。
孟清晚熬完一锅孟婆汤,将滚烫汤药分装在白瓷汤盏之中,才刚直起腰身,四肢经脉里蛰伏许久的寒意便猛地翻涌上来。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发酸的后腰,清瘦脊背几不可查地一颤,面上却半点不露痛楚,只是垂眸慢条斯理收拾案台上的药草残渣。
不远处,凌烬静立如一尊玄色玉雕。
他没有再贸然上前惊扰,只是悄然运转自身本源神力,在孟清晚周身三丈之外,布下了一层肉眼无法窥见的暖力结界。狂暴刺骨的地府阴风撞上结界,便悄无声息被消解殆尽,唯独将一片安稳无风的区域,单独留给了她。
他做得极为隐蔽,刻意藏起这份暗中照拂,生怕被孟清晚察觉,又要亮出佩刀、出言严词拒绝。
执掌地府三万余年的阎罗,何时这般小心翼翼,连一份补偿式的暖意,都只敢在暗处默默相送。
可孟清晚守桥千年,神魂早已与奈何桥、忘川地气相融,周遭气流分毫变化,都逃不过她感知。
周遭骤然温顺下来的风,骤然消散的刺骨寒意,还有那一缕极淡、专属于凌烬的磅礴幽冥灵力,她心中一清二楚。
她停下收拾器皿的动作,指尖轻轻叩了叩腰间刀鞘,鞘内短刀似有感应,发出一声细微清鸣。
孟清晚并未转头回望凌烬,只是音色淡漠地朝着空气开口,话语清晰飘向那人伫立的方位:
“阎罗殿下何必多此一举,暗中布设结界,替我隔绝阴风。”
凌烬身躯微僵,藏于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隐匿的心思被一眼看穿,些许窘迫漫上心头。他低声应答:“只是不愿寒夜阴风,再度诱发你的寒疾。”
“我在此处栖身千年,早已经习惯奈何桥原本的气候。”孟清晚伸手,将一盏孟婆汤推至案边,预备等候过桥亡魂,酒红色长发被余下微风轻轻拂动,“骤然多出一片恒温无风之地,反倒会让我神魂生出不适。殿下若是真心想要心安,大可收回灵力结界,回归你的阎罗大殿,便是对我最好的成全。”
凌烬沉默不语,不肯撤去结界。
他比谁都清楚,先天彼岸花灵胎畏惧阴冷,方才她身形微颤的模样,分明就是寒疾即将复发的前兆,他万万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再度承受蚀骨剧痛,袖手旁观转身离去。
“我不会撤走结界。”他语气固执,带着一丝不容动摇的坚持,“我不踏入你的范围,不与你交谈叨扰,仅仅只是替你挡去寒风,这点权利,你无法勒令我放弃。”
孟清晚闻言,终于缓缓回过身子,清丽苍白的面容浸在幽冥冷光里,一双眼眸锐利如刀锋。她抬手,一把将腰间幽冥短刀抽了半截,银青色刀身漏出一抹凛冽寒光。
“殿下执意要单方面施加恩惠,便休怪我不客气。”刀身在指尖轻轻一转,冷光流转,“我孟清晚的道,是万事自立,苦自己扛,寒自己挡。不靠旁人施舍庇护,是我执刀立世的底线。”
“你暗中布下结界,看似是温柔体恤,实则依旧是居高临下的弥补。你从来都没真正明白,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临时暖意,而是不被他人随意摆布命运的自由。”
她手腕微扬,一道纤细凌厉的彼岸花灵力顺着刀尖破空而出,直直撞上那层隐匿的神力结界。只听一声轻微震响,凌烬耗费灵力构筑的避风屏障,转瞬便被她亲手击碎,四下呼啸的刺骨阴风瞬间再度重新包裹住她周身。
寒意重新钻透衣衫,侵入四肢百骸,孟清晚下意识咬紧下唇,硬生生咽下那阵骤然袭来的冷痛,身姿依旧挺拔傲然。
“看见了吗?”她抬眸望向凌烬,目光倔强凛然,“就算重回彻骨严寒,我也甘愿自己承受,绝不接受殿下任何私自馈赠的温情。”
凌烬望着她宁肯自投酷寒、也不肯接纳半分暗中呵护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忘川冰水狠狠浇灌,又酸又沉。
他能用无上神力庇护一方天地,却护不住一颗执意不肯再向自己靠近的心;他能轻易隔绝世间寒风,却终究拦不住这个刀女主,一心只想靠自己站稳脚跟的决绝。
忘川水流奔腾不息,夜风吹散破碎的结界余韵。
孟清晚收刀入鞘,再不多言,回身继续打理孟婆汤药,任凭九幽寒夜肆意裹挟自己,半步都不曾向凌烬的暖意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