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九幽,幽冥天穹漫开一层灰紫暗霭,奈何桥的阴风愈发凛冽刺骨,卷着忘川水汽,一层层往骨缝里钻。
孟清晚立在青石案前,垂着手调试熬煮孟婆汤的药引,酒红色广袖松松垂落,方才执刀对峙凌烬时凛冽锋芒尽数敛去,只剩一身病弱清冷。寒疾隐痛还缠在四肢经脉,时不时窜起一阵麻木冷意,她只是微微蹙一下眉,指尖动作分毫未乱,有条不紊地将忘川冰水、彼岸花粉依次投入青铜药鼎。
仿佛身侧那位地位至尊、满心悔意的阎罗,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桥头孤魂。
凌烬没有离去。
玄黑镶鎏金的长袍静立在不远处桥面,周身刻意散出柔和温热的幽冥神力,形成一圈无形屏障,默默替她隔绝大半呼啸阴寒。他恪守分寸,不再上前半步打扰,只静静伫立凝望,眼底翻涌着难以释怀的怅惘。
他执掌地府数万载,从来都是旁人追着仰望、万般逢迎,何时这般局促无措,只能远远站着,连靠近都要顾虑对方意愿。
千年前一纸冥契将她困在此处,他来去匆匆,从不停留奈何桥片刻;如今甘愿放下所有身段留守,孟清晚却连一丝余光都吝啬予他。
“阎罗殿事务万千,殿下执意滞留奈何桥,未免太过本末倒置。”孟清晚忽然开口,声音清淡,目光依旧落于沸腾药鼎之上,未曾侧首看他,“阴阳轮回、万鬼裁决,才是九幽阎罗该执掌的本分,而非困守一座渡魂石桥,纠缠早已翻篇的旧人旧事。”
凌烬薄唇轻启,低沉嗓音穿透呼啸冷风:“地府诸事自有属官代为处置,眼下于我而言,没有什么,比守着你更为要紧。”
“大可不必。”孟清晚拿起玉质药勺,轻轻搅动鼎内翻滚的汤药,动作从容自持,尽显刀女主历经风浪的沉稳,“从前我日日盼你放下公务,来桥头伴我避寒,你推说重任在身无暇抽身;现下我早已不再期盼,殿下反倒弃权守桥,这般取舍,未免太过讽刺。”
一句话,精准戳破他迟来的付出。
当年她最需要陪伴庇护之时,他避而远之;如今她孑然一身、持刀足以自保,再不渴求半分温情,他反倒不顾一切奔赴而来。
凌烬身形微震,心口闷痛再度泛起。他无法辩驳,这句句属实,是他无从抵赖的过往亏欠。
“我知晓一切来得太晚,无从辩驳从前过错。”他缓缓出声,语气放得极低,带着九幽至尊从未有过的谦卑,“我不奢求你立刻原谅,更不妄想你再度倾心于我。只求允我留在此地,替你遮挡奈何桥阴寒,不再让寒疾一次次将你折磨至濒死境地。”
孟清晚这才缓缓转过身子,素净苍白的面庞在幽冥暗光里愈显孤冷,她抬手,指尖抚过腰间刀鞘,那柄幽冥短刀静静蛰伏其中,是她安身立命的底气。
“凌烬,你依旧不懂。”她眸光清冽锐利,不掺半分儿女情长,“我熬过千年酷寒,靠的从不是旁人刻意施舍的暖意,是我自己咬牙硬扛,是这柄刀为我镇恶鬼、守方寸立足之地。”
“我能熬过无人问津的孤寂,扛下神魂蚀骨寒痛,凭一己之力坐稳奈何桥孟婆之位,便早已不需要任何人站在身后,为我挡风御寒。”
她微微抬手,隔空轻引,石案旁叠放的几副拘魂枷锁凌空移位,利落摆置整齐,一身彼岸花灵韵与杀伐气息交融,气场凛然:
“从前我是依附阎罗而生的阎王妃,离不得你的庇护;如今我是孟清晚,是独掌奈何桥、手握利刃的刀女主,天地九幽,我自己便能撑住一片天地。”
凌烬凝着她独立傲然的模样,眸底悔意更深。
是他亲手,把那个需要他遮风挡雨、畏寒盼依偎的温柔妻室,硬生生磨砺成了万事不求人、执刀傲立桥头的女子。
忘川滔滔水声不绝,长夜漫漫笼罩九幽。
凌烬终究未曾动身离开,固执地守在远处;而孟清晚自顾打理手头诸事,腰间佩刀铮铮作响,始终未曾向他,退让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