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烬那句要留守奈何桥、伴她共抵九幽阴寒的话音还飘荡在桥面上,孟清晚已然偏过了身子,不再去看他眼底翻涌的悔意与执着。
方才被幽冥神力暂时压制下去的寒毒又开始丝丝缕缕钻回四肢经脉,刺骨的冷意卷着钝痛反复拉扯神魂,可这一回,她再没有半分孱弱佝偻的姿态。
她伸手,反手抽出常年悬在孟婆石案之下、一柄窄刃幽寒的幽冥短刀。
刀身淬过忘川千年寒水,通体泛着冷幽幽的银青锋芒,是她守桥千年,用来斩断癫狂扑岸怨魂、镇压失控厉鬼的随身兵刃,亦是世人皆知、奈何桥刀女主的依仗。
酒红色鎏金广袖被她利落挽至臂弯,露出一截苍白纤细,却稳稳攥紧刀柄的手腕。先天彼岸花灵胎的孱弱体质是真,可千年独守奈何桥,日日与凶煞亡魂厮杀对峙,磨砺出的凛冽锋芒,同样不假。
刀刃轻斜,锋芒不朝向凌烬半分,只冷冷横在自己身前的半空,隔绝开男人下意识想要再度靠近的脚步。
“阎罗殿下不必自降身份,屈身陪我困守这苦寒桥头。”孟清晚脊背挺得笔直,病痛带来的孱弱倦态被一身锋锐傲骨尽数压下,清冷嗓音裹着刀锋自带的肃杀之气,“千年前是你亲手将我禁锢于此,如今想留下来相伴,未免太过随心所欲。”
凌烬脚步倏然顿住,玄色衣袍下的眉头紧紧蹙起。他万万未曾料到,素来温婉隐忍、只会独自强忍寒疾苦楚的孟清晚,会骤然亮出兵刃,用这般决绝强硬的姿态,将他彻底拦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清晚,你不必如此。”他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我并无逼迫你的心思,只是……”
“只是觉得心中有愧,便想用陪伴来自我宽慰,是吗?”孟清晚微微抬眸,眼底早已褪去往昔缱绻柔情,只剩下历经厮杀、冷观万千亡魂爱恨的漠然锋利,“殿下执掌地府,见惯亡魂悔恨赎罪,大约以为只要放下身段刻意迁就,过往一切伤痛便都能一笔勾销。”
她指尖微微发力,幽寒短刀轻颤,刃身映出奈何桥漫天呼啸的阴风,也映出她苍白却倔强的面容。
“我孟清晚能凭这一柄刀,镇住无数不甘沉沦、妄图冲垮奈何桥的厉鬼,能独自熬过一千年无依无靠的极寒岁月,自然也无需阎罗殿下事后施舍的怜惜与陪伴。”
过往她痴情一片,甘愿卸下所有锋芒,褪去一身刀气,温顺做他依附的阎王妃,盼他遮风挡雨;可凌烬视而不见,将她弃于绝地。
如今爱意燃尽,痴心冷却,她便重新拾起刀刃,做独当一面、无人可欺的奈何桥孟婆,做杀伐果决的刀女主,再也不将自身寄托于旁人的怜悯与悔悟。
“寒疾是我与生俱来的缺憾,千年阴寒是你所赐的际遇,这些苦楚我悉数接纳,也早已学会依靠自己扛下一切。”孟清晚手腕微转,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弧线,“我手中这柄刀,斩怨魂,断执念,今日,也正好斩断你我之间,早已被岁月烂透的过往牵绊。”
凌烬望着那柄冷刃,心口闷痛骤然加剧。他清楚这把刀伴随她守桥千年,是她绝境之中唯一的依仗,可此刻刀刃所隔断的,不再是作乱恶鬼,而是他迟来的补救与靠近。
“你执意要用兵刃,隔绝所有回头的余地?”九幽至尊的声音带上一丝压抑的涩意。
孟清晚垂眸,轻轻摩挲冰凉的刀脊,唇边掠开一抹淡漠孤峭的笑意:
“不是隔绝余地,是我本就不再回头。凌烬,当初我放下刀锋倾心于你,换来千年孤寒;如今我重新握刀立身,只求往后余生,万事靠己,再不求任何人相陪,再不受任何人牵动心绪。地府再冷,我自执刀挡风,不必殿下费心。”
忘川河水翻涌咆哮,猩红彼岸花在阴风里烈烈摇曳。
昔日一心爱慕阎罗的柔婉王妃已然落幕,而今立在奈何桥之上,是手握利刃、心性坚韧、恩怨分明,绝不承半点迟来怜爱的刀女主孟清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