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旧契易撕，冰封心难迎

凌烬身形一僵，那双惯于裁决万鬼、波澜不惊的墨色深眸，第一次掀起滔天风浪。

他执掌九幽三万余载，地府之中众鬼神无一人敢违逆他半分号令，只要他一声令下，撕毁一纸冥契、重迎阎王妃归位，本是轻而易举之事。可此刻他方才知晓，最容易撤销的是当年落笔的契约，最难挽回的，是被千年寒意冻至死寂的一颗心。

“太迟？”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裹挟着至尊极少流露的惶然，伸手想要去轻握她垂落身侧冰凉的手腕，“千年亏欠，我尚能尽数弥补。三界奇珍、九幽灵脉，但凡能根治你神魂寒疾之物，我尽数为你寻来；往后岁岁朝夕，我寸步不离伴你左右，再也不会将你孤身弃在奈何桥。”

孟清晚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臂，避开他的触碰，脊背倚着冰凉的石桥石柱，酒红色广袖长裙随阴风轻轻晃荡。方才被他灵力暂时压下的寒痛又隐隐开始蛰伏翻涌，她强压下四肢泛起的麻木冷意，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又悲凉的弧度。

“弥补？”她气息孱弱，声音轻飘，却字字清晰戳人，“凌烬，你要如何弥补？弥补我每一次寒疾发作时，独自咬着牙强忍剧痛、连一句倾诉之人都无处找寻的日夜？还是弥补我千年里，望着阎罗殿方向，从满怀期盼，慢慢等到彻底绝望的无数晨昏？”

当年她初嫁阎罗，一身彼岸花灵韵鲜活明媚，满心满眼都是眼前之人。彼时她也曾怯生生同他提起过，自身神魂畏惧极寒，央求他往后若有闲暇，多来奈何桥陪陪自己。

那时的凌烬，只一心扑在地府公务、阴阳轮回要务上，随意一句“地府事务繁杂，王妃自行安分休养”，便淡淡将她满心期盼搁置一旁。

如今他幡然悔悟，愿意倾尽权势来补偿，可那些独自熬过的苦楚，早已烙印在神魂深处，再也无法抹去。

“千年前我困在此地，夜夜望着忘川流水，羡慕那些渡桥亡魂，哪怕爱恨刻骨，至少生前还有人曾真心相待。”孟清晚缓缓阖上眼帘，长睫簌簌抖落，“而我身为你的正妻阎王妃，却只能守着奈何桥最冷一隅，熬一锅忘情孟婆汤，渡尽天下有情人，唯独渡不了自己求而不得的爱恋。”

凌烬垂在身侧的手掌骤然攥紧，指节泛白，玄色衣袍之下心绪翻涌不休。

他一直以为，将孟清晚留在地府，是庇护她远离花界纷争；以冥契暂时锁住她王妃身份，是另有难言筹谋。可他从头到尾，都忽略了最根本一点——孟清晚所求从来不是庇护、筹谋，仅仅只是他这个人，一份不离不弃的陪伴。

“当年冥契一事，确有隐情……”他终究还是忍不住，想要道出尘封千年的缘由。

话音未落，便被孟清晚轻轻打断。

“不必再说了。”她睁开眼，眸中一片古井无波，再无半分嗔怨爱慕，只剩疏离淡漠，“无论背后藏着怎样不得已的苦衷，都改变不了千年孤寂、寒疾缠身皆是拜你所赐的事实。苦衷从来都不是伤人的借口。”

她缓缓撑着石柱，勉力站直孱弱身子，先天神魂残留的寒意依旧让她身形微微发颤，却身姿挺直，傲骨凛然：

“阎王妃之位，你想收回便收回，想归还便归还，于我孟清晚而言，早已不值一提。这奈何桥我守了一千年，早就成了我的归处。孟婆这个身份，反倒比那虚浮的王妃头衔，更让我心安。”

凌烬望着她一心固守苦寒桥头、执意不肯回头的模样，心头那阵尖锐的闷痛再度肆意蔓延。

他可以调动全地府阴兵，强行将人带回温暖的阎罗大殿；可以动用无上神力强行拔除她神魂根深蒂固的寒毒；能够撕毁冥契、恢复她至高无上的阎王妃尊荣。

可他没办法强迫一颗早已冰封千年的心，再度对他敞开怀抱。

奈何桥下忘川奔涌，阴风卷动两岸彼岸花，开得猩红惨烈。

凌烬沉默许久，幽冥至尊周身凛冽的威压尽数收敛，只剩下浓重无力与悔憾，低沉嗓音在空旷桥面上缓缓回荡：

“我不强逼你即刻随我回去。只是清晚，我不会就此放弃。往后不论晨昏日夜，奈何桥再不会只剩你一人独抗阴寒。你不愿接受弥补，那我便留下来，陪你一同守这苦寒奈何桥。”

孟清晚闻言，只是漠然转头，看向翻滚不息的忘川河面，未曾给予半句回应。

他要留下来陪她，是他的抉择；而她决意尘封情意，不再动心，是她固守千年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