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厚磅礴的幽冥神力层层裹覆而来,像是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硬生生拦隔了奈何桥呼啸翻卷的刺骨阴风。
凌烬半屈下身,玄黑镶金边的袍摆铺在冰冷青石板上,他掌心源源不断渡出温热灵力,顺着女子单薄的脊背缓缓渗入经脉,一点点去消融那些蚀骨封魂的寒邪。
孟清晚浑身抑制不住的战栗稍稍平缓,唇上那层濒死般的青紫色淡去些许,可紧锁的眉头依旧没有半分舒展。她侧过身躯,刻意拉开距离,不肯承他半分恩惠,孱弱肩头绷出一道倔强孤冷的弧线。
“阎罗殿下大可不必费心。”她呼吸浅淡又微弱,每一句都裹挟着大病初愈的虚脱,“千年寒疾,早已经深入神魂本源,不是一时半刻外力灵力,就能尽数根除的。”
先天彼岸花灵胎畏惧阴冷是刻在命数里的缺憾,再加上她被困九幽极寒之地岁岁年年,寒毒早已和神魂缠作一体。凌烬此刻临时输送的暖意,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的温存,短暂慰藉过后,只会迎来新一轮更汹涌的寒痛。
凌烬动作微滞,墨色眸底翻涌着浓重的愧悔。他执掌地府三万余年,一念便可定万千亡魂生死、逆转阴阳气运,抬手便能冰封万里忘川,可此刻,面对眼前人根深蒂固的寒疾,竟生出束手无策的无力。
从前他高居阎罗大殿,日日埋首堆积如山的生死簿册,总以地府重任缠身作为托词,刻意忽略奈何桥那头的妻室。只一纸冥契轻飘飘搁置阎王妃名分,心安理得放任她独守全幽冥最苦寒的桥头,独自熬煮孟婆汤,渡尽天下痴魂,唯独渡不了自己。
那时的他偏执地以为,自己留她在地府,便是一种庇护,却全然忘了,孟清晚本就畏寒,奈何桥恰恰是最容不下她体质的绝境。
“是我疏忽。”凌烬的嗓音褪去了平日号令万鬼的威严,沉缓里裹着连自己都陌生的懊恼,“千年来,我从未认真顾及过你的体质,任由你在此处饱受阴寒磋磨,是我之过。”
直白的致歉,从高高在上的九幽阎罗口中道出,显得格外艰难。
孟清晚缓缓睁开眼,苍白眼皮下的一双眸子清冷淡漠,再也寻不到半分当年奔赴姻缘时的炽热柔情。她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轻声嗤笑了一下,笑意里尽数是历经岁月打磨的苍凉。
“过错二字,说得未免太轻巧了。”
“凌烬,我当年辞别彼岸花族万年安稳,不顾族人百般劝阻,执意嫁入地府做你的王妃。我不贪阎罗尊位,不恋地府权柄,所求自始至终不过是天冷有人相护,孤寂有人相伴。”
她抬手,无力地拢了拢滑落肩头的酒红色广袖鎏金长裙,衣料上精致繁复的暗纹,在阴光下都透着一股子落寞:
“可你亲手将我囚在奈何桥头,让我日日直面刺骨阴风,年年被寒疾反复折磨。我在这桥上看着忘川流水送走一桩桩爱恨,心里却清清楚楚知晓,我自己的情意,早就被这九幽寒气,冻了整整一千年。”
神力带来的暖意还萦绕在四肢,可孟清晚心底,依旧是冰封千里的寒冬。
身体的寒冷尚可依靠外力暂时驱散,可一颗被辜负千年、反复失望透顶的心,任凭再多温热灵力,也无从回暖。
凌烬喉结微微滚动,想要解释当年签下冥契禁锢她的隐衷,那些暗藏的算计与不得已,话到唇边,却又尽数咽了回去。
任何苦衷,都无法抵消这一千年里,她独自一人承受的孤寂、病痛与心碎。错就是错,无从辩驳。
他沉默良久,终是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放低姿态:“清晚,跟我回阎罗大殿。殿中设地心暖脉,永无阴寒侵扰,我会寻遍三界天材地宝,寻根治你神魂寒症的法子。冥契我即刻当众撕毁,阎王妃的尊荣,本就该完完整整归还于你。”
撕毁冥契,接她回至尊阎罗殿,倾尽全地府资源为她疗愈顽疾。这是九幽至尊最郑重的让步与弥补。
奈何桥寒风卷动孟清晚酒红色长发,丝丝缕缕拂过她毫无血色的脸颊。
她微微摇头,目光望向滔滔不息的忘川河水,语气淡得如同桥下不起波澜的流水:
“不必了,凌烬。”
“阎罗殿温暖华贵,于我而言,早就没有任何意义。一千年我都熬过来了,早已习惯奈何桥的冷风,也习惯了无人问津的孤寂。”
“人心冷透之后,再盛大的暖意,都来得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