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桥终年不散的阴寒,像是千万根细冰针,无孔不入地钻进孟清晚四肢百骸。
她方才弯腰收拾熬煮孟婆汤的药料,指尖刚触碰到盛着忘川冰水的玉瓮,浑身便猛地一阵剧烈战栗。
苍白纤细的手指死死攥住石案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深酒红色的长发被地府刺骨阴风胡乱吹扬,几缕发丝凌乱贴在毫无血色的面颊上。先天神魂畏惧阴冷的旧疾,在这一瞬间骤然发作,蚀骨的寒意顺着经脉疯狂游走,痛得她脊背控制不住地佝偻下去,细碎压抑的痛哼自齿缝间溢出。
千年被困桥头,日日浸泡在九幽极寒之地,这样撕心裂肺的寒疾,她早已经历过无数次。只是每一回发作,都依旧疼得她几近神魂离体。
殿外玄黑鎏金衣袍翻卷,凌烬脚步仓促地踏过奈何桥青石桥面,往日执掌幽冥、决断万鬼生死的阎罗,此刻眉宇间翻涌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灼。他本是在阎罗殿批阅生死簿,心头莫名一阵心慌不安,冥冥之中牵引着他,不顾一切赶来这处自己亲手将发妻禁锢千年的苦寒桥头。
入目所见的一幕,让这位九幽至尊周身凛冽的幽冥寒气,骤然僵滞在半空。
孟清晚蜷靠在冰冷石案旁,一身酒红鎏金广袖长裙松垮滑落肩头,单薄衣料根本抵挡不住地府凛冽阴风。她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嘴唇青紫泛白,额间密布一层层层冷汗,原本清丽温婉的面容此刻被剧痛揉碎,只剩满眼隐忍倔强,硬是不肯放声痛哭,只把所有苦楚全部独自吞咽。
当年是他一纸冥契,将明媒正娶的阎王妃身份搁置,亲手将孟清晚囚在全幽冥最苦寒的奈何桥,任由她日日伴着忘川寒风熬汤渡魂。他总以为,自己手握至高阎罗权柄,想要收回禁锢不过一念之间,从未真正在意过,这位先天彼岸花灵胎,神魂本源天生畏惧阴冷,根本扛不住奈何桥千年不息的极寒。
直到亲眼目睹她寒疾发作、痛到难以支撑的模样,迟来的悔意才如潮水般狠狠席卷凌烬心神。
他大步上前,玄色宽大衣摆将呼啸阴风尽数隔绝在外,温热雄厚的幽冥神力毫不犹豫层层包裹住孟清晚冰凉刺骨的身躯,试图驱散侵入她神魂深处的寒冰。
“清晚。”
阎罗一贯低沉淡漠的嗓音,此刻掺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慌乱,他小心翼翼伸手,想去搀扶几乎快要瘫软在地的女子。
可孟清晚只是猛地偏过头,硬生生避开了他的触碰。
剧痛让她视线都开始涣散,却依旧强撑着最后一丝傲骨,眼睫颤抖,眼底覆着一层薄薄水雾,里面盛满了千年积攒下来的心寒与疏离。
“阎罗殿下不必假好心。”她气息虚弱断续,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仅剩的力气,“困我在此千年的人是你,任由我日日受寒疾折磨的……也是你。如今又何必故作关切。”
彼岸花灵胎生来重情,当年她义无反顾抛下花界自在,执意嫁他为阎王妃,所求从来不是九幽滔天权势,仅仅只是一世朝夕相伴、寒冬之中能有一处依靠。
可凌烬偏偏亲手,把她全部期盼碾得粉碎。
凌烬伸在半空的手僵住,深邃黑眸牢牢锁住眼前受尽苦楚的女子,心口位置,竟传来一种陌生又尖锐的闷痛。他执掌阴阳轮回数万载,见惯亡魂爱恨痴嗔,却从未有哪一刻,像此刻这般茫然无措。
“当年冥契之事,我……”他想要开口解释千年前的隐情,话到唇边,却又无从辩驳。无论缘由究竟为何,将挚爱之人独弃苦寒桥头千年,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孟清晚无力地闭上双眼,剧烈的寒意还在持续啃噬神魂,她轻声自嘲:“九幽地府太冷了,凌烬。千年前我盼着你能为我避一避寒风,如今……早就不奢求了。”
她曾满心期盼,盼这位阎罗夫君,能懂她畏寒的软肋,能心疼她困守奈何桥的孤寂;千年岁月磋磨,爱意被无尽阴寒一点点冻僵,余下的,只剩满目凉薄。
凌烬望着她孱弱不堪、被病痛肆意折磨的模样,心底的悔恨愈发浓烈。他终于幡然醒悟,自己赢了整个九幽天地,执掌众生生死命运,却唯独弄丢了那个甘愿舍弃一切、只求伴他身旁的孟清晚。
忘川河水滔滔奔流,卷着无数亡魂未了执念,奈何桥上寒风呼啸不止。
阎王爷终究是后知后觉,才看清,自己亲手将最珍视之人,扔进了无边冰窖,等到想要伸手挽回的时候,人心早已被千年酷寒,冻得寸寸冰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