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桥的阴风又卷着碎雪,狠狠砸在孟清晚单薄的肩头。
酒红色广袖长裙上鎏金暗纹被寒气浸得黯淡无光,她捂着心口猛地低咳几声,苍白的唇瓣溢出一点极淡的血色。先天彼岸花灵胎最惧地府九幽酷寒,千年困守桥头,日复一日熬煮孟婆汤,早就让寒疾扎根神魂深处,每逢阴气最盛的夜半,便痛得蚀骨钻心。
她倚在奈何桥冰凉的汉白玉栏杆上,指尖无力地搭在盛着汤药的青铜瓦罐边缘,眼底一片死寂的漠然。桥下忘川河水滔滔翻涌,无数亡魂哭喊着爱恨前尘,一一被她亲手递出的孟婆汤抹去执念。世人都道孟婆绝情无心,渡尽红尘痴恋,可唯独她自己,被一纸冥契困在这座极寒古桥之上,连半分情伤都无从解脱。
当年她心甘情愿嫁与九幽阎罗凌烬,从来不曾觊觎阎王妃的滔天权势、地府至尊尊荣。出身彼岸花脉的她,所求至简,不过是寒来暑往有人相伴,身染寒疾之时,能有一人为她挡去刺骨阴风。可到头来,却是她倾心托付的夫君,亲手将她的王妃名分搁置,一纸契约,将她囚在了全幽冥最苦寒的奈何桥,一守就是千年岁月。
“王妃。”
低沉威严的男声自阴风尽头缓缓传来,带着执掌阴阳轮回、裁决万鬼善恶的阎罗威压。孟清晚不必回头,便知晓来人正是凌烬。
她没有应声,只是缓缓抬手,拢了拢被冷风掀开的衣襟,将自己蜷缩得更紧,试图抵御四下肆虐的阴冷。身躯里寒疾正在疯狂肆虐,每一寸神魂都像是被冰刃反复切割,疼得她指尖不住发颤。
凌烬玄色镶金边的王袍扫过满地飘落的血色彼岸花瓣,高大身影伫立在她身侧,居高临下地望着这副孱弱倔强的模样。三万两千七百岁的阎罗,执掌整个幽冥生杀大权,可此刻看着眼前寿元一万九千四百载、容颜永远定格在二十四五岁的女子,心底翻涌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滞涩。
千年疏离,千年漠视,他以为将孟清晚禁锢在奈何桥,是另有筹谋,却忽略了她神魂本源畏寒的先天缺憾,任由九幽极寒日复一日摧残她的躯体。
“寒疾又发作了?”凌烬的声音褪去几分帝王冷硬,添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孟清晚终于侧过脸,素净苍白的面容上没半分往日温柔缱绻,只剩被千年寒心淬炼出的冷硬倔强。酒红色长发被风吹得凌乱飘散,一双清冷眼眸淡淡瞥他,没有怨怼,没有哀戚,只有一片看透虚妄的淡漠。
“阎罗殿下今日怎有空屈尊莅临奈何桥?不去裁决万鬼善恶,反倒来过问一个被你弃置在此的孟婆?”
字字句句,都裹着忘川河冰碴一般的凉意。
凌烬眉峰骤然蹙起,伸手便想去触碰她泛着青白的脸颊,却被孟清晚猛地侧身避开。她后退半步,后背紧紧抵住冰冷桥柱,拉开泾渭分明的距离,防备姿态刺得凌烬动作僵在半空。
“本王从未弃置你阎王妃的身份。”他沉声道。
“不曾?”孟清晚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单薄又凄凉,牵动体内寒痛,又是一阵压抑的闷咳,“一纸冥契把我锁在奈何桥千年,让我日日熬汤渡人,受尽九幽寒风折磨,殿下如今说,不曾弃置我?凌烬,你觉得这话,我还信吗?”
她曾满心满眼皆是他,甘愿为爱奔赴最阴冷的地府;可漫长千年的孤寂与病痛,早把那满腔温柔情意,一寸寸冻在了奈何桥的寒冰之下。如今的孟清晚,早已不是那个只求与他朝夕相伴、畏寒只求一隅依靠的阎王妃。
“当年困你于此,是迫于幽冥大局……”
“不必解释。”孟清晚抬手打断他,眼底倦意浓重,常年病痛让她身心俱疲,“千年都熬过来了,殿下的缘由、苦衷,于我而言早就无关紧要。地府太冷也好,孤寂难熬也罢,是我自己熬过来的,不必阎罗殿下此刻再来假意关怀。”
她俯身重新拿起汤勺,搅动瓦罐里氤氲白雾的孟婆汤,不再多看凌烬一眼。
“往后,我守我的奈何桥,做我的孟婆。殿下继续执掌你的九幽阎罗殿,裁决阴阳轮回。你我之间,那桩明媒正娶的姻缘,早在你签下冥契、将我囚于桥头的那一刻,就已经断了。”
阴风再度呼啸席卷,吹起她酒红色的裙摆,在幽暗冥色里孤单飘摇。
凌烬伫立原地,望着女子孤冷单薄的背影,周身阎罗凛冽的气场一点点溃散,心底翻涌着无尽悔意。他直到此刻才恍然惊觉,自己费尽心机筹谋万千,护住了整个九幽地府,却唯独弄丢了那个最怕地府严寒、最需要他呵护的孟清晚。
地府万古寒凉,可真正冰封人心的,从来不是奈何桥的阴风,而是千年不曾被兑现的深情与落空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