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晚沉睡的这一夜,凌烬不光寸步不离守在石台之上,心里早已做好了全盘打算。
天亮时分地府昏蒙天光渐亮,他抬手结出一道灵力法旨,传令下去,将奈何桥一应值守事务全数划拨给副手鬼神接管,往后孟清晚一日伤势未愈,便一日不必再踏足熬汤铜鼎之前。
做完公务安排,他目光落向石室角落一处简陋石案。
案上摆着几只粗陋陶瓮,里面分别盛放幽冰草、断魂苦藤、寂心花,正是孟清晚常年自行炮制凝寒抑痛汤的原材料,草叶干瘪,带着一股清苦阴寒之气。千余年,她就是靠着这些随处采摘的阴寒野草,硬生生熬着蚀骨寒痛,独自支撑到如今。
凌烬缓步走过去,指尖拂过冰冷陶瓮,眼底翻涌着浓烈的酸涩。
他执掌地府宝库,奇珍灵药堆积如山,至阳固本、清毒养魂的仙丹比比皆是,当年只要他愿意松一次口,遣人送下半炉丹药,孟清晚都不必沦落到采野草自救,更不会落得药毒积身、灵脉震裂呕血的下场。
“这些东西,留着只会继续侵蚀你的神魂。”
凌烬低声一语,指尖灵力轻轻一卷,数只陶瓮连带内里所有阴寒草药,尽数被至阳灵力包裹,转瞬化作缕缕青烟消散一空,半点残渣都未曾留下。往后,他绝不会再允许孟清晚再触碰半分以寒压寒的烈性汤药。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衣料响动。
孟清晚已经勉强撑着身子坐起,脸色依旧苍白孱弱,望见草药尽数被他销毁,眉峰微微一蹙,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阎王大人何必自作主张,那些草药于我尚有大用。”
在她漫长孤寂的守桥岁月里,凝寒抑痛汤早已不只是压制病痛的汤药,更是无人依靠之时,唯一能握住的自保依仗。草药被尽数销毁,让她下意识生出一阵不安。
凌烬转过身,见她强撑坐姿,连忙快步上前想要搀扶,却被孟清晚微微侧身避开。
她依旧恪守着那道君臣界限,不肯坦然接受他的照料。
“依靠阴寒草药麻痹疼痛,不过是饮鸩止渴。”凌烬停下动作,站在原地,语气郑重恳切,“昨夜药性反噬,灵脉崩裂呕血,莫非还不足以证明,这服药方只会不断堆积药毒,不断掏空你的灵体本源?”
“不用这些草药,我又该如何压制先天寒疾?”孟清晚微微抿紧失血泛白的唇,“大人如今可以一时用灵力为我暖身,总不能时时刻刻伴在我身侧。待大人回归阎罗殿处理公务,九幽阴寒再度袭来,没有汤药压制,我该如何撑过日复一日的刺骨剧痛?”
这番问话冷静又现实,字字都道尽了她千年来的生存困境。
从前凌烬高居阎罗大殿,偶来奈何桥也是短暂驻足,来去匆匆,从来不可能日日相伴。她不得不依靠草药,为自己谋一条苟安之路。
凌烬闻言,血色眼眸无比坚定:
“往后我不会再抛下你重回阎罗殿独断行事。地府公务我会重新分配,绝大部分事宜交由麾下属官处置,我会常驻奈何桥,日夜守在你的身旁。”
“一时的灵力庇护只是权宜之计,我早已下定决心,三日后便动身亲赴九幽至阳离火秘境,采摘万年离火莲、暖阳灵芝,再入彼岸花海求取本源花髓。我要炼制真正能够根除寒疾、涤荡千年药毒的丹丸,从根源上解决你的病痛,而非像草药一般,只能暂时麻痹痛楚。”
孟清晚怔怔望着他认真执拗的模样,心头五味杂陈。
眼前的阎罗至尊,放下了高高在上的权柄,放下了阎罗无情道的执念,甘愿为她奔赴一处处凶险秘境,奔波劳碌。
可曾经,也是同一个人,亲手将她丢入万古寒境,任由她无人问津,被逼得自采野草煎药求生。
迟来的倾力付出,厚重得让她一时无从承接。
“大人大可不必做到这般地步。”她错开他灼热的视线,目光落向滔滔不绝的忘川流水,“亏欠已然铸成,何必强行耗费自身修为与心力来弥补。”
“因为我自知亏欠太重。”凌烬声音低沉,裹挟着万千悔意,“当年我偏执信奉阎罗不可动情,将地府规矩凌驾于你之上,亲手推开自己的妻子,让你孤身承受寒病、药毒、千年孤寂。如今幡然醒悟,所有奔波劳碌,皆是我本该偿还的罪责。”
“清晚,你不必急着去接纳我的弥补,不必强迫自己放下怨恨。我只希望你答应一件事:从今往后,不要再独自硬扛所有苦楚,不要再去煎熬那些伤身的苦寒汤药。”
风卷彼岸花,悠悠落在两人之间。
孟清晚沉默良久,单薄的身躯裹在宽大的玄黑阎罗王袍之内,暖意包裹四肢,心湖之中冰封千余年的寒霜,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极淡极轻的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