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晚陷入沉沉昏睡,呼吸轻浅微弱,胸腹随着气息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依旧会牵扯到受损灵脉,令她眉心时不时蹙起一丝浅浅痛楚。
凌烬维持着环抱的姿势,久坐在奈何桥背风的青石台上,分毫不敢挪动。玄黑王袍前襟那片暗红血渍格外刺目,他仿佛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系在怀中人苍白虚弱的面庞之上。
外头忘川阴风依旧呼啸,卷着成片赤红彼岸花反复拂掠桥面,却尽数被他外放的一层温润灵力结界隔绝在外。结界之内,暖意安稳和煦,隔绝了九幽无处不在的阴寒。
他万载阎罗,平日里案牍堆积如山,轮回秩序、恶鬼裁决、地府万千要务皆需他定夺,从来没有哪一次,能让他这般抛下所有公务,不问世事,只静静守着一人。
往日里,阎罗殿座下众鬼神,皆畏惧他杀伐果决、冷硬无情,谁也想象不到,九幽至尊会有如此小心翼翼、惴惴不安的模样。
凌烬指尖悬在孟清晚脸颊上方,几度想要轻轻抚去她鬓边散乱的酒红色长发,又屡屡顿住。
怕轻微触碰惊扰了她难得安稳的睡梦,更怕自己如今贸然的亲近,于她而言,只是冒犯。
他清晰记得,当年二人尚恩爱和睦,居于阎罗暖殿之中。她偶有寒疾小发,他总会耐心将她揽在怀里,亲手理顺她酒红色发丝,温声安抚。那时的亲近自然亲昵,无需半分踌躇顾忌。
可今时不同往日,是他亲手斩断温存,硬生生拉开千年隔阂。如今想要再靠近半步,都要瞻前顾后,束手束脚。
“是我亲手把所有温柔资格,全数弃掉了。”凌烬低声自语,语气裹着无尽自嘲。
昏睡中的孟清晚似乎被周遭细微动静惊扰,睫毛轻轻颤了颤,无意识地往暖意更浓的方向微微蜷缩,身体本能依靠向他胸膛。
这般下意识的依赖,让凌烬心口又酸又烫。
纵然她理智上千般抗拒、句句以阎王大人划清界限,可肉身与本能,依旧记得多年前属于他的温度。
可片刻过后,她眉头骤然又是一拧,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吟,残存于经脉深处的药毒余威,还在隐隐作祟。
凌烬立刻收敛纷乱思绪,凝神运起至阳灵力,极细极缓地顺着她脉络游走。不再激进地强行驱逐毒素,只是温和地包裹、中和那些沉淀已久的药毒残屑,一点点滋养、修补裂伤的灵脉。
他心里早已盘算妥当周全的计划。
孟清晚常年自煎的凝寒抑痛汤是以阴寒草药以毒压寒,治标遗患无穷,往后绝不能再让她碰分毫。他要亲赴地府极阳秘境,去采摘万年暖阳芝、离火莲这类至阳灵萃,炼制清毒温魂丹,一边肃清沉积千余年的药毒,一边从本源调和她先天神魂畏寒的体质。
奈何桥值守的差事,他也会另行安排可靠属官代为打理,绝不允许身体重伤未愈的她,勉强撑着病躯再站上铜鼎之前。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在地府永恒的昏暗中微微流转一丝淡白光影,已是地府时序的第二日。
孟清晚长长的眼睫缓缓翕动,总算悠悠转醒。
意识回笼的第一瞬,周身安稳暖意、倚靠在凌烬怀中的触感,让她下意识僵住身子,骤然清醒过来。
她猛地抬眼,目光对上男人布满血丝、一夜未曾合眼的血色眼眸。
他竟就这样抱着她,在寒桥石台之上,整整静坐守候了一整夜。
孟清晚心头微动,却转瞬便被疏离压下,下意识想要撑着手臂起身离开这份过于温暖的怀抱,一动,胸腹灵脉立刻传来撕裂般的钝痛,让她动作一顿,脸色再度泛白。
“切勿乱动,灵脉尚且未愈。”凌烬连忙出声制止,语气是压抑不住的关切,“昨夜药性反噬呕血伤了脉络,强行起身只会加重伤势。”
孟清晚停下挣扎,垂下眼帘,声音虚弱冷淡:
“阎王大人执掌整个地府,事务万千,何必在此处空耗一夜光阴。”
依旧是那生疏客气的称谓,一夜悉心守候,依旧没能换来她半分软化。
凌烬轻轻调整手臂姿势,让她躺卧得更加舒适妥帖,语气沉静而执着:
“地府诸事再重要,也不及你的伤势要紧。从前我本末倒置,为权柄冷落你千载;如今,我只想守着你,其余一切,皆可往后搁置。”
孟清晚缄默不语,无从辩驳。
她能抗拒他的示好,能恪守君臣尊卑,却无法否认,这一夜被人悉心守护、隔绝寒凉的安睡,是她困守奈何寒桥一千三百余年里,最安稳无梦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