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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王袍覆寒身,旧梦不敢寻

晚晚地府太冷了我陪你走完一生

奈何桥的晚风卷着血色彼岸花,一片片轻飘飘落下来,落在凌烬脱下来、披在孟清晚身上的玄黑阎罗王袍上。

那件衣袍织就了万载幽冥灵气,是整个地府最尊贵、暖意最盛的至宝。往日只属于九幽至尊,受万神敬畏,如今却妥帖裹着一身酒红衣衫的女子,替她隔绝周遭翻涌不息的阴寒。

孟清晚斜倚在避风的青石台上,身上沉甸甸的黑金王袍还残留着凌烬独有的清冷气息,内里源源不断漫出温润暖意,将她四肢残存的冰意一点点抚平。神魂里尖锐刺骨的剧痛已经淡去大半,只剩下一阵绵绵不绝的酸软乏力。

她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宽大的袍角,衣料金线纹路硌在掌心,陌生又熟悉。

千年前,她尚是名正言顺的阎王妃,常住阎罗殿,这件至尊王袍,她也曾在冬夜畏寒之时,借来披过。彼时凌烬会笑着从身后环住她,低声说,这件袍子最聚灵气,往后但凡觉得冷,尽可随意拿去。

可时移世易,千年岁月一晃而过。

如今她沦落为守桥孟婆,要等到重病缠身、寒疾发作无力支撑,才能再度披上这件属于他的衣装,还是对方出于愧疚,居高临下的施舍。

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孟清晚连忙松开攥紧衣料的手指,眉眼覆上一层淡漠疏离,刻意压下那点不受控制翻涌的旧忆。

“阎王大人将至尊王袍赠予臣属,于理不合。”她偏过头,避开身前半蹲而立的男人目光,语气依旧是标准下属对上位者的恭谨客套,“待我气力稍复,立刻便将衣袍奉还。”

凌烬望着她强撑体面、不肯坦然接受一丝暖意的模样,心口闷痛不已。

他太清楚她此刻的心思。

这件王袍承载的不只是御寒灵力,还有二人早已被他亲手搁置的夫妻过往。她怕触景生情,怕再度沉沦于旧日温情,所以宁愿硬扛寒意,也不愿心安理得披着这件衣衫。

“衣袍而已,本君自有处置的权利,谈不上逾矩。”凌烬声音低沉,目光牢牢锁着她苍白无血色的脸颊,“当年你身为阎王妃,本就有资格受用殿中一切物件。”

一提及阎王妃三个字,孟清晚睫毛猛地一颤,随即淡淡扯出一抹凉薄笑意:

“阎王大人怕是记错了。千年前一纸冥契,大人早已经收回了我的王妃名分,将我调任奈何桥司职孟婆。如今我只是地府一名普通属官,王妃旧称,早就与我无关了。”

字字句句,都在冷静地划清界限。

他想要提起夫妻旧事软化僵局,她便立刻搬出当年他亲手定下的规则,反手将他堵得无言以对。

凌烬喉间发涩,一时无从辩驳。

那道冥契确实出自他亲笔,收回王妃尊荣、外派孟婆职位,全是当年他权衡利弊之后,独自做出的决断。如今幡然悔悟,想要抹去过往的抉择,何其艰难。

“当年是我意气用事,被阎罗无情天规蒙蔽心智,才草率定下冥契,委屈了你千年。”凌烬往前微倾身子,姿态放得极低,血色眼眸里盛满恳切悔意,“王妃名分,我从未真正想要剥夺。只是当初我愚钝,错把疏离当作庇护,硬生生将你推远。”

“名分要不要,从来不由大人单方面说了算。”孟清晚呼吸尚带着病后的微弱起伏,语气平静却坚定,“当初是大人亲手将我从王妃之位推开,令我独守苦寒奈何桥一千三百余年。如今旧事重提,于我而言,早已没有意义。”

她先天神魂畏寒,本该安居温暖的阎罗主殿,被他放逐九幽最冷之地;她渴求朝夕相伴的夫妻温情,被他以权柄法度断然斩断。

所有遗憾和亏欠都已经铸成,不是他一句认错、几句悔言,就能轻易一笔勾销。

凌烬沉默片刻,不再执着于名分的争辩,转而提起眼下最紧要的事:

“方才寒疾剧烈发作,我强行渡入灵力,反倒引发寒毒反噬,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往后我不会再贸然以灵力临时为你驱寒。根治你根植神魂的寒症,我会亲自遍历地府秘境,寻对症的灵材秘法。”

孟清晚垂眸,望着衣袍上流光暗转的金线,轻声道:

“寒疾跟随我岁月漫长,早已经深入本源,哪有那般容易根治。阎王大人不必为我耗费心神,徒然耽误地府正事。”

“地府万千公务,哪里及得上你半分重要。”凌烬脱口而出,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从前我本末倒置,把权柄规矩奉为第一,忽略了最该珍视的人。往后,一切都将颠倒过来。”

忘川河水奔流不息,永无停歇。空旷寂寥的奈何桥上,只剩二人相对无言。

孟清晚身上披着属于阎罗的至尊王袍,身在暖意之中,心却依旧被千年寒霜牢牢冰封。

凌烬伫立一旁,满心悔意无处安放,终于清晰明白:他欠下的亏欠太过厚重,往后漫漫长路,唯有日复一日的坚持守候,才有可能,融化那层冰封心魄的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