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凌烬打横抱在怀中的滋味,遥远又陌生。
孟清晚浑身的筋骨与神魂,还在被翻涌的阴寒一阵阵撕扯,浑身绵软无力,所有挣扎都只是徒然。她只能被迫蜷缩在他宽阔的怀抱里,一身深酒红的衣料,紧紧贴着那袭威严厚重、镶着暗金纹路的玄黑王袍。
他身上源源不断流淌出精纯温热的幽冥灵力,如同潮水一般,温柔地裹住她冰寒的四肢百骸,强行压制着神魂里躁动不休的寒毒。暖意是真真切切的,可孟清晚心底翻涌的抗拒,也同样清晰尖锐。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他近在咫尺的下颌,呼吸微弱而发颤,依旧固执地维持着疏离的姿态:“阎王大人此举,不合地府礼法。我只是奈何桥值守孟婆,岂敢劳至尊亲自抱持。”
一句句恪守尊卑的称谓,像是细密的冰针,一下下扎在凌烬心上。
他脚步稳稳踏在石室阴冷的地面,抱着她转身向外走去,忘川呼啸的阴风被他周身结界尽数隔绝在外。低沉的嗓音裹挟着压抑不住的痛楚与懊悔,在狭小的石室里缓缓回荡:
“礼法,规矩,天规……这些东西,千年前我奉若圭臬,用它将你困在奈何寒桥,亲手令你独受千年寒疾折磨。如今,我早已不屑再拿这些条条框框,来隔开你我。”
凌烬垂眸,目光落怀中人毫无血色的脸颊。往日里哪怕心境冷淡,眉眼依旧带着彼岸花一脉独有的艳色,此刻却被剧痛折磨得一片苍白,长长的眼睫湿漉漉地垂落,每一次细微的颤抖,都让他心口跟着狠狠抽痛。
他这才真切地体会到,她口中那句“寒意浸透神魂千年”,究竟是何等煎熬。
往日他伫立桥头,隔着距离远远相望,只能看见她身姿挺拔,从容搅动铜鼎汤药,淡漠送别往来亡魂,只当她早已适应了奈何桥的酷寒。直至此刻,亲手怀拥这具冰寒刺骨的身躯,指尖触碰之处,肌肤凉得近乎没有温度,他才幡然醒悟。
她千百次看似平静的对峙、刻意的疏远、生硬的尊称,全部都是硬撑出来的外壳。内里,早已经被他造就的万古寒凉,侵蚀得千疮百孔。
“当年我执意恪守阎罗无情之道,惧怕情爱牵绊,会动摇我执掌地府的根基,便自作主张定下冥契,将你安置在九幽阴气最盛的奈何桥。”凌烬步伐放缓,语气里满是苦涩的自嘲,“我自以为运筹周全,是在保全你不受天道惩戒,到头来,却是亲手为你打造了一座无边寒狱。”
“你天生神魂畏寒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半分。可我被权位、法度蒙蔽心神,硬生生选择性忽略,任由你日复一日,独自承受蚀骨阴寒。”
孟清晚闭着眼,听着他迟来许久的忏悔,心神纷乱不堪。
神魂深处的剧痛,在温热灵力的安抚下缓缓平息,可心上积压千年的委屈,却在此刻愈发清晰。
她微弱地挣动了一下肩头,气若游丝:“事已至此,阎王大人再多悔言,也改变不了千年已经过去的事实。寒疾入了本源,不是一时灵力温养,就能彻底根除。”
“我知晓。”凌烬应声,手臂下意识收得更轻柔,小心翼翼将她护在自己胸膛最温暖的位置,不让一丝一毫外界凉气沾染分毫,“我清楚临时输送灵力只能治标,解不开你扎根神魂的寒毒。”
“往后我不会再自作主张,强行以灵力替你驱寒,再度诱发寒疾反噬。根治的法子,我会一点点去寻,无论耗费多少地府至宝、多少岁月光阴,我都必定要将你身上的陈年寒症彻底祛除干净。”
孟清晚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接话。
她不敢再轻易去相信。
曾经的许诺尚在耳畔,当初他迎娶她之时,也曾许下诺言,定会护她一生温暖无忧,绝不让她受半分阴冷苦楚。可最后,诺言破碎,她被孤身抛掷在苦寒长桥,独自熬过一整个千年。
迟来的弥补,再恳切,也终究晚了太久。
凌烬抱着她踏出崖下石室,漫天飘零的血色彼岸花落在二人身侧,尽数被他外放的灵力屏障挡开。他没有将她带回高高在上、暖意充裕的阎罗大殿,而是循着原路,折返回到了空寂无人的奈何桥。
毕竟,这是她固守了千年的居所,他没有资格擅自替她决定去向。
青石板桥面依旧寒凉,凌烬屈膝,极为慎重地将孟清晚轻轻安置在石桥避风的石台之上,又脱下外罩那件象征阎罗至尊权柄的玄黑金纹王袍,小心翼翼,一层层轻柔披覆在她单薄的酒红长裙之外。
至尊的王袍,用料吸纳万载幽冥温煦灵气,是整个地府最上等的御寒之物。
做完这一切,凌烬才半蹲下身,平视着斜倚在石台上、依旧面色虚弱的女子,血色眼眸一片郑重。
“今日你缺席值守,并非懈怠职守,而是寒疾发作身不由己。奈何桥公务,我会暂时命下属代为打理,你安心在此静养。”
孟清晚缓缓掀开眼帘,眸光淡漠疏离:“阎王大人不必为我破例。职守是我的本分,休养片刻之后,我自会继续熬汤值守。”
“本分?”凌烬低声重复,语气带着一丝无力,“清晚,你能不能不要再事事都以‘属官’、‘本分’来隔绝我?在病痛面前,你首先是一个被寒意折磨了千年的人,其次,才是守桥的孟婆。”
孟清晚抿紧毫无血色的唇瓣,沉默不语。
风卷着彼岸花,静静拂过空旷的奈何长桥。
凌烬就这般半跪于地,守在她身前,心甘情愿卸下九幽至尊所有傲气。从前他高高在上,令她仰望千年;如今,他甘愿放低全部姿态,静静等候,等候这座被寒霜冰封已久的心门,愿意为他,留出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