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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桥空汤冷,知卿骨寒

晚晚地府太冷了我陪你走完一生

九幽永夜,晨昏不分。

往日天光微亮之时,奈何桥必会升起袅袅白雾,铜鼎沸滚,汤药醇香漫开,红衣人影立在桥头,岁岁年年,从无一日缺席。

可今日,忘川风急,彼岸花簌簌落满长桥,空荡荡的青石板上,冷冷清清。

熬汤的青铜鼎熄火冰凉,炉底余烬散尽,那盏陪了孟清晚千年的红纱灯笼,歪斜倒在石台上,烛火彻底熄灭,连一丝微光也不曾余下。

奈何桥,空无一人。

凌烬身着玄黑金纹王袍,例行踏风而来时,看见这幅景象,心头骤然一空。

执掌地府万载,他见过山河倾覆,见过魂飞魄散,却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心慌无措。

往日哪怕二人对峙冷淡,哪怕她句句疏离唤他阎王大人,这座苦寒长桥,永远有一道深酒红身影等在此处。可今日,人去桥空,寒意顺着桥面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冻得他周身幽冥灵力都微微震颤。

“孟清晚?”

他压下慌乱,沉声唤了一声,风声回荡,无人应答。

地府属官值守皆有定规,孟清晚恪守本分千年,从未擅离职守,绝不会无故缺席值守。一丝不好的预感,猛地攥紧他的心脏。

凌烬不再迟疑,周身黑金色煞气一卷,循着她残留微弱的神魂气息,转瞬掠离奈何桥。

他知晓,奈何桥侧有一处极小的寒渊石室,是孟清晚私下休憩之地。千年以来,她从不愿踏入富丽堂皇的阎罗殿,累极受寒之时,便独自一人躲进那间阴冷石室静养。

石室隐匿在彼岸花丛生的崖壁之下,四下不见天光,阴气比奈何桥更沉、更刺骨。

石门虚掩,里面溢出细碎压抑的闷哼,极轻,破碎,裹着彻骨的痛楚。

凌烬推门而入的一瞬,呼吸骤然停滞。

狭小阴冷的石室之中,孟清晚蜷缩倚靠在冰冷石壁上。一身酒红广袖长裙凌乱散开,长发失了往日顺滑,湿冷黏在苍白单薄的脖颈、脸颊。她双臂死死环紧腰身,脊背不住发抖,肩头剧烈起伏,连指尖都泛着青白,周身灵力紊乱四散。

往日清冷沉静的眉眼此刻拧成一团,长睫不住颤抖,唇瓣失尽血色,咬得泛红,硬生生忍着痛,不肯发出半点哭喊,只剩细碎颤抖的喘息。

是她根深蒂固的神魂寒疾,骤然发作。

千年驻守极寒之地,断了暖意滋养,日夜阴风蚀骨,昨日他强行渡入灵力护住她周身,看似护住体表温度,实则激化了潜藏在神魂深处的阴寒旧疾。

外有暖意包裹,内里寒毒翻涌,两相冲撞,痛彻神魂。

“清晚!”

凌烬大步上前,素来沉稳的声线第一次染上惶恐,他俯身想去扶她,却又怕动作太重,惊扰到剧痛难忍的她,动作僵在半空,手足无措。

听见动静,孟清晚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看清来人是他,眼底瞬间升起一层疏离的戒备。

剧痛席卷四肢百骸,她每吐一字,都带着颤抖的气音:“阎王大人……何故至此?”

依旧是生分刺骨的称呼,哪怕痛到濒临脱力,她依旧不肯放下那道君臣隔阂。

凌烬心口酸涩发紧,蹲下身,指尖小心翼翼抚上她微凉的手腕,触到的一瞬,彻骨寒意顺着指尖直冲心口——那不是寻常阴冷,是浸透神魂、侵蚀本源的寒,冷得他身为阎罗的灵力都微微刺痛。

“为何不告知本君?为何躲在此处强忍?”他声音沙哑低沉,压抑着翻涌的心疼与悔恨,“今日无故缺席值守,是寒疾发作?”

孟清晚浑身发冷,神魂像是被万千寒冰包裹碾压,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却依旧强撑着挺直脊背,不愿露出半分软弱:“区区旧疾,无碍公事,不必劳烦阎王大人费心。”

“无碍?”

凌烬低笑一声,笑意里满是苦涩,他垂眸,看着她青白颤抖的指尖,看着她强忍痛楚、故作坚强的模样,心底悔恨铺天盖地,“痛到蜷缩在地,神魂紊乱,这也叫无碍?”

他终于知晓。

从前他日日立于桥头,看见她身姿挺拔,从容熬汤,神色淡漠,便自以为她尚能承受地府寒凉。

原来千年以来,她日日都在强忍这般蚀骨剧痛。

她笑着渡尽世间亡魂离愁,忍着神魂割裂的寒意;她平静与他对峙,字字疏离,背后是无数次这般痛不欲生的煎熬。

他自以为给予庇护,自以为权衡利弊保全二人,到头来,不过是亲手将挚爱推入无尽寒狱,看她独自熬尽百病,熬尽心肠。

阴寒还在不断侵蚀孟清晚神魂,她眼前阵阵发黑,意识渐渐涣散,耳边只剩呼啸冷风。

恍惚之间,一股温热醇厚、干净霸道的幽冥灵力缓缓包裹住她全身,顺着四肢经脉,一点点抚平翻涌的寒毒。

暖意绵长,熟悉万分,是独属于凌烬的气息。

孟清晚下意识想要抗拒,想要推开这份迟来的温柔,可身体太过虚弱,连挣扎的力气都尽数消散。

凌烬动作极轻,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玄黑宽大袍袖温柔裹住她发冷的身躯,隔绝石室所有阴风。

怀中人轻得过分,浑身冰寒,像是抱着一块历经万古寒霜的碎玉,稍一用力,便会碎裂消散。

“阎王大人,请放我下去……”孟清晚勉力蹙眉,气息微弱,恪守着最后的分寸,“臣属身躯,不可惊扰至尊……”

凌烬低头,血色眼眸沉沉锁住怀中人苍白的眉眼,万千悔恨压在心底,声音低沉沙哑,字字沉重:

“何为至尊,何为臣属?”

“孟清晚,在我这里,你从来不是孟婆,不是地府属官。”

“你是我亏欠千年,寒入骨髓,也要拼命护住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