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尊称隔山海，暖意难入怀

奈何桥夜半的阴风较白日更为凛冽，卷着成片血色彼岸花，簌簌落在青石板的纹路里。

孟清晚方才一声声“阎王大人”，客气恭谨，句句都恪守着上下级该有的分寸，硬生生将凌烬好不容易放低的姿态，又推回了高高在上的阎罗尊位之上。

凌烬伫立原地，玄黑镶金边的王袍被阴风猎猎掀起，方才渡给孟清晚护体的金色灵力屏障，依旧稳稳笼罩着那道深酒红色的纤秀身影。他没有收回灵力，哪怕对方言语疏离抗拒，依旧固执地履行自己许下的诺言，为她隔绝周遭蚀骨寒意。

“阎王大人不必这般强人所难。”孟清晚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外围那层温热的灵力光晕，随即偏手避开，语气四平八稳，挑不出半分错处，“地府法度分明，奈何桥诸事自有孟婆司职，大人身为九幽至尊，长久滞留此处，终究不合体制规矩。”

刻意搬出地府规章，张口闭口不离他的权位与身份。从前她从不会拿阎罗的规矩来拘束二人之间的情意，如今心冷之后，反倒将这些条条框框，用得娴熟至极。

凌烬血色的眼眸沉了又沉，低沉嗓音裹挟着一丝压抑的无奈：“规矩是本君定下的，自然也能由本君打破。千年前，我依循法度将你安置在此，造就你千年孤寂寒凉；如今我便要悖逆旧规，守在你身旁，尽数弥补过错。”

“大人想要弥补，是大人的心意；接不接受，却是我的选择。”孟清晚转过身，深酒红长发顺着肩头垂落，在地府暗沉的光影里浓郁如化不开的暮色，“我如今只是听命于阎王殿的孟婆，只懂遵从上位者的指令。大人执意要在此地停留，我无从置喙，唯有恪守本分，不越君臣界限。”

“君臣界限……”凌烬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心口一阵发闷。

他最不想看见的局面，终究还是成了真。

曾经枕边相依、能毫无顾忌依偎在他怀中取暖的妻子，如今执意要和他划分君臣尊卑；从前只会亲昵唤他名讳凌烬的人，如今一声声疏离的阎王大人，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

他坐拥整个地府，万千鬼神无不俯首称臣，人人都盼着能有机会唤上一声阎王大人，渴求他一丝半缕的垂怜眷顾。唯独孟清晚，曾经弃这些尊号如敝履，如今却偏偏要用这句尊称，将他拒之门外。

“清晚，你明知，我不想在你面前做什么阎罗至尊。”凌烬往前踏出一步，两人距离再度拉近，幽冥独有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我只想做亏欠你千年的凌烬，是想要守着你、偿还亏欠的夫君。”

孟清晚微微垂眸，长长的眼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是一派疏离淡漠：“夫君二字，太过沉重，我承受不起。阎王妃的尊荣，当年大人亲手将它从我身上剥离，将我贬为守桥孟婆，如今又何必再提起旧日名分。”

千年前那道冥契，不单单是把她困在了苦寒奈何桥，更是当众收回了她阎王妃的身份。彼时他以天规为理由，划清夫妻情爱与阎罗权柄的界限，而今悔悟想要重拾旧身份，孟清晚早已不肯再接纳。

忘川河水滔滔奔涌，寒凉水汽一阵阵升腾，哪怕有凌烬的灵力隔绝外界寒风，孟清晚四肢深处，那沉淀了千年的阴冷依旧挥之不去。那是刻入神魂的寒意，并非临时的灵力庇护就能够轻易驱散。

“大人的灵力固然温热，能挡一时阴风，却化不开我神魂里封存千年的寒凉。”孟清晚抬眼，平静地望向他，“千年孤寂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抹平，一句悔悟、片刻暖意，自然也无法尽数偿还。”

凌烬默然无言。

他不得不承认孟清晚所言句句属实。

他只想着停留在此处，日复一日为她抵挡阴风，用自身灵力给她暖意，却终究太过浅显。他忽略了，漫长岁月里，侵蚀她的从不止是奈何桥的低温，更多的，是无人相伴的寂寞，是被挚爱之人主动舍弃的心冷。

“我不会急于一时求你原谅。”良久，凌烬缓缓开口，语气褪去了先前的焦躁，多了一份绵长坚定，“一日不成，我便守一年；一年不成，我便伴你岁岁年年。哪怕你永远只唤我阎王大人，永远以君臣之礼待我，我也不会离开奈何桥半步。”

话音落下，他不再继续上前争辩，后退数步，在距离孟清晚数丈远的石桥边缘立定。既不贸然靠近冒犯于她，也绝不离开这片她栖身的寒桥。

选择用最沉默执着的方式，开启这场漫长的追悔之路。

孟清晚看着他伫立在寒风里孤挺的玄黑色背影，唇瓣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重新回身，拿起汤勺继续搅动鼎中翻滚的孟婆汤。

一声轻浅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呼啸不息的桥风之中。

他甘愿抛下阎罗殿万千荣华，奔赴苦寒之地痴心等候；可被辜负已久的人，早已不敢再轻易向迟来的温柔，敞开紧闭的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