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卷着成片赤红的彼岸花,簌簌落满奈何桥青石板,忘川黑水翻涌,寒意一波叠着一波,无休止地往人神魂里钻。
孟清晚背对着凌烬,长柄汤勺慢悠悠搅动青铜鼎里氤氲白雾的孟婆汤,一身深酒红长裙静垂在地,同色系浓郁长发被阴风吹得贴在苍白颈侧。方才一番对峙,她直言千年寒凉难以一笔勾销,拒绝了他常驻寒桥的赎罪提议,言语疏离淡漠,自始至终,都只干脆利落直呼他的名讳——凌烬。
身后玄黑金纹王袍曳地的男人久久未曾离去。
九幽至尊素来高居阎罗大殿,受地府万千鬼神俯首叩拜,一声“阎王大人”,是三界生灵最恭敬敬畏的称谓。可唯独在孟清晚这里,千年岁月,亲昵时唤他名,怨怼时依旧唤他名,半分属于王者的尊崇,她从来吝于奉上。
凌烬心头一片沉郁酸涩。
他比谁都清楚,她不肯尊称,便是不肯将他视作地府至尊,只死死揪着他辜负爱人的丈夫身份;不肯俯首称臣,便代表她不愿低头,不肯原谅。
既然温情恳求无用,放低身段的自请陪伴也被她婉拒,凌烬索性不再一味放软姿态,依旧伫立在奈何桥之上,当真打算恪守前言,寸步不离地守在此处。
天色在地府永无止境的昏沉里愈发幽暗,夜半最凛冽的一波寒潮席卷而来,桥面上气温骤降数分。孟清晚本就神魂畏寒,下意识拢紧广袖,肩头微微蜷缩,细微的动作,尽数落入凌烬眼底。
他不再犹豫,抬手凝聚起一缕醇厚温热的幽冥灵力,隔空缓缓送至孟清晚周身,一层淡金色的光雾轻柔将她笼罩,替她隔绝开四下刺骨的阴风。
孟清晚周身骤然一暖,动作顿住,眉峰轻轻蹙起。
她没有回头,语气平淡无波:“不必多此一举。”
凌烬声音沉哑,褪去先前卑微的祈求,重又带上几分阎罗与生俱来的威仪,却又刻意收敛锋芒:“本君既已许下诺言驻守此处,便不会任由你再受阴寒侵袭。无论你接受与否,我都会护住你。”
强势又执拗的态度,让孟清晚一时语塞。
她深知,以他执掌地府万魂的至高力量,若是执意行事,自己根本无从阻拦。从前那个事事都会迁就她、凡事会先问询她心意的夫君,是为了天规、权位狠心将她放逐;如今一心追悔的阎罗,又在用属于王者独有的强势,一意孤行地想要弥补亏欠。
万般心绪纠缠在心底,委屈、怅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
良久,孟清晚才缓缓转过身,深酒红色的眼眸淡淡望向伫立在寒风之中、依旧矜贵威严的男人,唇瓣轻启,时隔千年,第一次,吐出了那一句疏离又带着尊卑界限的称谓。
“阎王大人执意如此,是打算以地府至尊的身份,强行干涉属下行事吗?”
“阎王大人”四个字,一字一顿,清晰飘在阴冷的风里。
不再是夫妻之间平等亲昵的直呼其名,而是硬生生划开了一道君臣沟壑。她主动将自己摆在地府属官孟婆的位置,将他推回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阎罗王座。
凌烬血色瞳孔猛地一缩,心口像是被这陌生尊称狠狠攥紧,窒息般的空落席卷全身。
他千方百计想要消弭二人之间的距离,想要褪下阎王外壳,重新做她一人的夫君,可此刻,孟清晚一句“阎王大人”,便将他所有努力尽数隔在门外。
她不是软化妥协,而是选择用最生分的尊称,与他划清界限。
“清晚……”凌烬喉间发紧,语气里再度透出无措,“你大可不必这般与我生分。”
孟清晚垂落眼帘,避开他焦灼的目光,语气疏离客气,全然是下属对上位者该有的恭谨:“阎王大人乃是地府至尊,位高权重,行事自有决断。我不过一介守桥孟婆,自然无力反驳上峰的安排。”
“往后阎王大人要驻留奈何桥,要出手替我抵御寒气,皆是大人的自由。我只需恪守本分,好好值守奈何桥,便足矣。”
句句“阎王大人”,礼貌周全,却冷得比忘川河水还要彻骨。
凌烬终于真切体会到,她从前不肯唤他尊号,是尚存半分情意;如今肯开口称呼阎王大人,却是情意冰封,只余下一层冷冰冰的上下级规矩。
他赢了三界敬畏,坐拥整个九幽地府,被世人万人称颂阎王大人,却唯独最想听见这声称呼的心上人,将它化作了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利刃。
寒风呼啸而过,孟清晚重新回身,不再再多言语,继续搅动鼎中汤药,任由身后那位阎罗君,被自己一句尊称,困在了更深重的悔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