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的浪涛拍击着石桥基石,沉闷的声响连绵不绝,像是亘古不散的哀叹。
孟清晚没有再看凌烬,重新拿起搁在石台上的长柄汤勺,缓缓搅动鼎中翻滚的汤药。氤氲的白色水汽升腾而起,模糊了她酒红色的眉眼,那一头深酒红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大半浸在地府凉薄的风里,连发丝都似染上了化不开的寒意。
她方才那句“太迟了”,轻飘飘落下来,却像一柄钝刃,反复割着凌烬紧绷的心口。
九幽至尊执掌生死万载,见过亡魂泣血求饶,见过厉鬼桀骜不驯,无论何等场面,他都能不动声色,稳持阎罗威仪。可此刻,面对着刻意疏离自己、满心疲惫的爱人,一身玄黑镶金边的王袍都衬得格外局促。
他僵立在原地,向前想要再跨一步,脚下却如同被厚重的幽冥锁链死死桎梏。
从前千百次踏足奈何桥,他都刻意恪守距离,维持着上位者的淡漠,只以巡查公务为借口远远观望,自以为隐忍深情,是两全之策。如今才幡然醒悟,他所谓的保全与身不由己,在孟清晚千年独受的苦寒孤寂面前,单薄得不堪一击。
“千年寒意入骨,我知晓一句悔语不足以弥补分毫。”凌烬低沉的嗓音褪去所有帝王威压,添了几分茫然无措,血色瞳仁牢牢锁着那道红衣身影,“可清晚,我不能就此放手。”
孟清晚搅动汤药的动作不曾停顿,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阎罗君执掌整个地府,三界之内权柄滔天,想要何物不可得?何必偏偏执着于早已冷透的情意。”
“世间万物,本君皆可挥手取舍,唯独你,我输不起。”
凌烬抬手,下意识想要去触碰她被寒风吹得冰凉的肩头,指尖在距离衣料一寸之处,骤然停住。
他猛然记起,千年来,就是他自己,主动斩断了相拥的资格,亲手定下规矩,不许二人亲近半步。如今想要伸手温暖她,竟连触碰,都显得突兀冒昧。
“当年我畏惧天道惩戒,害怕阎罗动情会颠覆地府法度,便自作主张将你安置在此处。我一厢情愿认为,把你留在我的地界,便是最大庇护,全然忽略了你天生畏寒,奈何桥偏偏是九幽最冷之地。”
他一字一句,剖开自己过往自私的心思,不再拿天规当作推脱的借口。
“我以为隔绝情爱,便能坐稳阎罗之位,护得住地府秩序,到头来,却弄丢了最该守护的人。”
孟清晚终于停下动作,汤勺轻搁在青铜鼎沿,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侧过半身,侧脸在暗沉地府天光里苍白单薄,深酒红色长发被阴风吹得纷乱飞扬。
“凌烬,你最错的,从来不是忌惮天规。”
“是你从头到尾,都未曾问过我想要什么。”
“我从来不在乎阎罗妃位有多荣光,不在意地府权柄何等显赫,当初心甘情愿追随你,所求不过朝夕相伴,寒时有依靠,孤寂有人陪。可你自顾自做了决定,将我扔在这座孤桥,逼我成为斩断众生情爱的孟婆,却独独不肯分我半分暖意。”
“你守着至高王座,安安稳稳度过千年岁月,可曾在无数个寒夜,想起奈何桥上,有一个人,正独自捱着蚀骨阴风?”
一连串诘问,没有激烈的哭嚎,语调平静无波,却字字精准,戳破凌烬层层伪装的愧疚。
他无法辩驳。
漫漫长年,他身居温暖肃穆的阎罗大殿,殿内自有精纯冥力恒温,四季无寒。闲暇之时,也曾遥遥感知奈何桥凛冽阴气,可彼时总用“一切都是权宜之计”自我劝慰,刻意忽略心底翻涌的心疼。
从未真正切身去体会,神魂被千年阴冷层层浸透,究竟是何等煎熬。
“是我自大,是我疏忽,更是我辜负。”凌烬脊背微微下沉,高高在上的阎罗第一次微微俯身,姿态放至最低,“往后,我愿抛下阎罗殿一切安逸,舍弃至尊诸多特权,长久驻守奈何桥。你守桥一日,我便伴你一日,为你挡阴风,驱寒雾,直至你肯原谅我为止。”
孟清晚闻言,只是漠然移开目光,重新转过身,背对向他。
“不必委屈自己,阎罗君。”
“你身居高位,困于寒桥,于你而言是屈尊降贵;于我,只会觉得更为难堪。”
她不愿接受这份迟来的补偿。
冰封了千年的心,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孤冷里紧闭心门,不是他一时幡然醒悟,便能轻易叩开。
凌烬望着那道决绝疏离的红衣背影,心底的悔恨愈发汹涌翻涌。
从前他身居殿堂,冷眼旁观她困于寒桥;如今他甘愿奔赴苦寒,她却不愿再接纳他半分陪伴。
忘川水流奔涌不息,血色彼岸花簌簌飘落,铺满整座青石桥面。
凌烬终于真切体会到,何为自作自受。
他亲手推开挚爱,让她独受万古寒凉,如今想要回头追逐、拼命弥补,前路注定万般艰难。
轰轰烈烈、倾尽至尊一切的阎王追妻之路,自此,正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