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老陈的电话并没有打通。
那边响了很久,一直没人接。这倒是出乎张真源的意料,他原以为那个老太婆肯定会把手机24小时贴在耳朵上生怕漏接了他的电话。
“没人接?”老陈眉头紧锁,“家里没人吗?”
“我说了,没人。”张真源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陈老师,这下你没辙了吧?我可以回座位了吧?”
老陈看着他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却又无可奈何。他总不能真的把这个学生绑起来。正当老陈准备换个方式联系家长时,教室的门突然被轻轻推开了。
“请问……请问是陈老师吗?”
一个苍老、怯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张真源猛地转过头,瞳孔瞬间收缩,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门口站着的人,正是他那刚满七十九岁的奶奶。
她显然是匆忙赶来的。头发乱蓬蓬的,衣服也没来得及换,还是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上面甚至还沾着几片菜叶。她的裤腿挽到了膝盖,小腿上还沾着泥巴,脚上那双旧布鞋脚趾处已经磨破了洞。显然,她刚才可能正在院子里干活,或者是刚从外面捡废品回来。
“奶……奶奶?”张真源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滔天怒火。
奶奶没看见孙子那要吃人的眼神,她只是局促地站在门口,双手不安地搓着衣角,对着讲台上的老陈深深地鞠了一躬:“陈老师,对不起,对不起……真源又惹祸了,是我没教好,是我不对……”
她的普通话很不标准,带着浓重的乡音,声音颤抖,每说一句话都要喘上两口粗气。
老陈看着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心里的怒火瞬间被一种沉重的无力感取代。他赶紧走下讲台,扶住奶奶:“老人家,您别这样,快进来坐。”
“不用不用,我站着就行。”奶奶连连摆手,浑浊的眼睛在教室里搜寻,终于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张真源。
那一刻,奶奶的眼神亮了一下,那是属于长辈看到自家孩子的本能光亮,但这光亮在对上张真源那双充满杀气的眼睛时,瞬间熄灭了。
“真源……”奶奶颤巍巍地叫他。
“你他妈来干什么!”张真源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全班哗然。
老陈大惊失色:“张真源!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她来干什么!”张真源双眼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他觉得全班同学的目光都变成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脸上,嘲笑着他的出身,嘲笑着他有一个捡垃圾的奶奶。
“我不是让你别来学校吗!谁让你来的!你丢不丢人!”张真源几步冲到过道上,指着奶奶的鼻子破口大骂。
奶奶被骂得愣住了,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嘴唇哆嗦着,想要解释:“我……我接到电话……怕你出事……”
“你只会给我惹事!”张真源一把推开想要阻拦的老陈,冲到奶奶面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紧紧攥着的一个旧布袋子,“滚回去!听见没有!滚!”
他用力一甩,布袋子砸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是几个馒头,还有一小袋咸菜,大概是奶奶本来打算给他送的午饭。
看到地上的食物,全班发出了几声窃笑。
这笑声像刀子一样捅进了张真源的心脏。他感觉自己的自尊心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所有的愤怒、羞耻、恐慌在这一刻汇聚成了毁灭性的力量。
“都怪你!都是因为你这个老不死的东西!”张真源失去理智地咆哮着,抬起脚就要往地上那袋食物上踩。
“张真源!你住手!”老陈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抱住了张真源的腰,“你疯了!那是你奶奶!”
“放开我!我要打死她!我要打死这个晦气的东西!”张真源拼命挣扎着,胳膊肘狠狠地撞在老陈的肋骨上。
老陈痛呼一声,手劲松了。
趁此机会,张真源像脱缰的野狗一样冲出了教室门,跑到了走廊上。他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还在发愣的奶奶,眼神阴鸷得可怕:“你敢来学校,我就弄死你!不信你试试!”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下了楼梯,跑出了教学楼。
此时的张真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李明算账。
如果不是李明告状,这一切都不会发生!那个怂包,竟然敢背叛他,敢让他在这个该死的学校里丢尽了脸面!
他冲出校门,没有回那个让他厌恶的家,而是直奔李明家所在的那个高档小区。他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啸,胸口的校服被风吹得鼓胀起来,像一面破败的旗帜。
一路上,他撞翻了路边的水果摊,踢飞了流浪狗的食盆,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咒骂,但他充耳不闻。
“李明!你给老子滚出来!”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狂吼,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渗出了血丝。
而在他身后的学校里,奶奶正蹲在地上,颤抖着手,一片一片地捡起地上的馒头,拍掉上面的灰尘,小心翼翼地装回袋子里。老陈在一旁看着,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悲凉。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那个名为“家”的地方酝酿,而那个被抛弃在学校的老人,正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未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