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的代价

张真源像一头红了眼的斗牛，横冲直撞地闯进了李明家所在的高档小区。

这里的路面干净得反光，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在巡逻。这种井然有序的“体面”，更加刺痛了张真源那颗敏感而自卑的心。

他根本不知道李明家住哪一栋，只能在楼下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脏话：“李明！你个龟儿子！给老子滚出来！躲家里当缩头乌龟是吧？”

他的叫嚣声很快引起了注意。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地下车库入口，在张真源身边停了下来。车窗降下，露出李明那张惊恐未消的小脸，而在副驾驶坐着的，是一位穿着西装、面色铁青的中年男人——李明的爸爸。

“就是你在这撒野？”李父盯着张真源，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

张真源虽然心虚，但嘴上绝不认输。他冷笑一声，拍了拍车门：“哟，李老板回来了？怎么，昨天挨了打，今天搬救兵来了？”

“放肆！”李父猛地推开车门下了车，一股上位者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他一把抓住张真源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小小年纪不学好，校园霸凌还有理了？我今天非得让你家长好好管教管教你！”

“放开我！你算个什么东西！”张真源拼命挣扎，抬腿就想给李父来一脚。

但他毕竟只是个半大孩子，力气远不如成年男性。李父一把将他按在车引擎盖上，转头对着车里的李明吼道：“去，叫保安！再把你妈叫下来！”

“爸……别报警……”李明怯生生地说道，但看到父亲严厉的眼神，又缩了回去。

很快，小区保安赶了过来，李明的妈妈也下来了。他们围住张真源，像看猴子一样看着这个衣衫褴褛、满身戾气的少年。

“这孩子看着就不像好人，头发染得跟鸡毛掸子似的。”

“听说家里没人管，跟着社会上的人混，可怜哦。”

“可不是嘛，听说他妈跟人跑了，他爸在外地打工，就剩个捡垃圾的奶奶，能教出什么好东西？”

周围的窃窃私语一字不落地钻进张真源的耳朵里。他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那种深入骨髓的羞耻感让他几乎窒息。他想反抗，想用最恶毒的语言回击，但李父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按住他，让他动弹不得。

“你们放开他。”

就在张真源快要爆炸的时候，一个虚弱却坚定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张真源的奶奶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她不知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刚才被孙子推搡辱骂的委屈还没散去，此刻眼里却满是焦急。

“老人家，您来得正好！”李父松开张真源，冷哼一声，“看看您家这宝贝孙子干的好事！光天化日之下跑到我们小区来寻衅滋事，昨天还把我儿子打成那样！今天您必须给个说法！”

奶奶一听李明被打，吓得脸色惨白，连连鞠躬：“对不起，对不起！李老板，李太太，真是对不起！是我们家教不好，真源不懂事，我给您磕头了！”

说着，老人家真的要往下跪。

“别在这丢人现眼！”张真源一把拉住奶奶的胳膊，力气之大，差点把奶奶拽倒在地。他恶狠狠地瞪着李明一家，“不就是一点皮外伤吗？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假不假啊！”

“张真源！”奶奶第一次在公众场合对孙子发了火，虽然声音颤抖，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不许胡说！给人道歉！”

张真源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平时只会唯唯诺诺的老太婆竟然敢吼他。

“我……我不道！”张真源梗着脖子，“谁让他先告状的！”

“行了行了，别在这演苦情戏了。”李母嫌恶地摆摆手，“老人家，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医药费、精神损失费，一共五千块。只要你赔了，这事就算翻篇，不然我们就报警，让警察来处理。”

“五千？”奶奶倒吸一口凉气，身子晃了晃。

这对她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她捡一个月的废品也未必能挣到五百块。

“我没钱。”奶奶低声说道，眼里含着泪，“但是我会还，我去借钱，我去捡更多的瓶子……求求你们，别报警，别抓我孙子。”

“奶奶！你闭嘴！”张真源怒吼道。

“没钱？”李父冷笑一声，“那就去你们家看看，家里总有点值钱的东西吧？或者把房子卖了？”

“别……别去我家。”张真源突然慌了。那个破败、肮脏的家，是他极力想要隐藏的伤疤，绝不能让这群高高在上的人踏足。

“不行，我们必须去看看。”李母坚持道，“万一你们跑了呢？”

于是，在张真源极度抗拒的咒骂声中，在奶奶低声下气的哀求声中，李明一家人押着这一老一少，浩浩荡荡地朝着那个张真源最不愿回去的棚户区走去。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时，李明一家人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院子里的废品山、散发着霉味的空气、昏暗潮湿的屋子……这一切都让他们感到不适。

“这就是你家？”李明目瞪口呆地看着四周，仿佛在看原始人的生活。

张真源站在院子里，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掐进了肉里。他感觉自己最后的一点尊严也被踩在了脚下，碾得粉碎。

李明一家人开始在屋子里“参观”，指指点点，像是在看一件展品。

“妈，你看这床，都快散架了。”

“这桌子上全是灰，怎么吃饭啊？”

“也就这破电视还能看，其他的都是垃圾。”

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张真源的心上。

奶奶在旁边不停地赔笑脸，给他们倒水，拿家里仅剩的几个苹果，却被李母嫌弃地推开了。

“拿走，谁吃你们的东西。”

就在李明父亲准备去翻箱倒柜找值钱东西的时候，奶奶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她弯着腰，脸憋得通红，手死死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奶奶！”张真源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上前，但看到李明一家冷漠的眼神，又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老人家，你没事吧？”李父有些不耐烦，“别装病啊，赶紧把存折拿出来。”

奶奶摆摆手，艰难地喘着气：“没……没事……老毛病……咳咳……”

张真源看着奶奶痛苦的样子，看着这个为了维护他尊严而在这里受尽屈辱的老人，一股复杂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有愧疚，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绝望。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李明面前，彻底抬不起头了。而这个家，也将因为他，陷入更深的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