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是三天后送到苏晚手上的。
邮递员把信递给她时,还多嘴了一句:"嫂子,这信在咱这儿压了两天了,寄信人怕是等急了。"
苏晚心里一咯噔,拆开信一看,顿时坐不住了。
信是林老太托邻家念过书的媳妇写的,通篇不到一页纸,字迹歪歪扭扭,透着慌乱:"晚丫头,建军他爹前些日子上山砍柴,摔断了腿,村里的赤脚大夫看不好,一直发着烧。我实在没法子,才写信给你们。你们要是有空,回来一趟吧,我……我心里实在没底。"
苏晚捏着信纸,手都在抖。
她虽然穿来没多久,跟公婆相处的时间不长,可林老太对她的好,她记在心里——那篮子红薯,那两个偷偷塞给孙子的鸡蛋,还有那句"以前是娘看错你了"。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亲情,可这老太太,是真把她当闺女疼的。
她没犹豫,当晚就跟林建军商量:"爹摔断了腿,还发着烧,村里的赤脚大夫看不好。我想回去一趟。"
林建军脸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听完却二话不说:"我跟你一起回去。我腿上的伤不碍事,回去正好能照应。"
"你伤还没好——"
"爹都躺下了,我这个当儿子的,能在外头干看着?"林建军打断她,语气难得地带了丝急,"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动身。"
苏晚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终究点了点头。
三个孩子听说要回老家,又惊又喜。三宝扒着苏晚的腿问:"娘,老家是不是有大山?有老母鸡?还有奶!"卫东则懂事地问:"爹的腿还疼不疼?坐车颠不颠?"
第二天一早,一家人收拾好行装,坐上了回红旗村的班车。
省城到镇上,汽车颠了一整天,又从镇上到村里,走了大半个时辰的山路。天擦黑的时候,苏晚终于看见了那熟悉的山坳,还有村口那棵老槐树。
几个月没回来,村里似乎没什么变化,土坯房还是那些土坯房,炊烟还是那样慢悠悠地往天上飘。只是她林建军带着三个孩子走进家门时,院子里的鸡被惊得扑棱棱乱飞,屋里很快传来林老太又惊又喜的声音:"是……是建军回来了?"
"娘,是我。"苏晚应着,快步进了屋。
屋里光线昏暗,土炕上躺着个人,盖着床旧棉被,脸色蜡黄,正是林老爹。他一条腿打着简陋的夹板,露在被外头,缠着的布条上还透着淡淡的血迹,人烧得迷迷糊糊,听见动静,眼皮抬了抬,含糊地喊了声:"……建军?"
"爹,是我。"林建军在炕沿坐下,握住父亲的手,声音有些哑,"您怎么不早点写信?"
林老爹没答话,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林老太在边上抹眼泪:"不敢写啊,怕你们在外头分心。我寻思着,村里的赤脚大夫总能看好,谁知道越拖越重……"
苏晚站在一旁,看着老人瘦削的脸和那条红肿的伤腿,心里一阵发紧。她想了想,低声道:"娘,爹这腿,村里的赤脚大夫怕是治不好。得去县城的医院,拍个片子看看,别拖成了大病。"
"县城医院?"林老太一愣,"那得花多少钱?"
"钱的事您别愁。"苏晚握住她的手,"有我呢。"
夜里,孩子们睡下了,苏晚独自坐在灯下,心里盘算着。县城医院她去过,知道那儿的条件,虽说比不上省城,但治个骨折,总比村里的赤脚大夫靠谱。
她摸了摸贴身的口袋,那里装着这几个月摆摊攒下的钱,还有几样她悄悄从空间里取出来的东西——一小卷纱布,一瓶干净的碘酒,都是前世超市仓库里的存货。她没敢多拿,怕吓着人,只挑了几样不起眼的带着。
第二天一早,苏晚和林建军扶着林老爹,坐上了去县城的车。到了县医院,挂了骨科,大夫一看片子就皱眉:"这腿骨头错位了,得正骨,还得吊着养一阵子。你们怎么拖到现在才来?再晚几天,怕是要落下残疾。"
林建军脸色一沉,林老太当场就哭了出来。苏晚连忙安抚,又跟大夫商量住院的事。好在钱带得够,林老爹顺利办了住院。
住院的头几天,苏晚跑前跑后,交费、取药、买饭,把林老太心疼得直念叨:"晚丫头,你歇会儿,别累坏了。"
"我不累。"苏晚笑着应,"爹的病要紧。"
林老爹住了几天院,烧退了,人也精神了些。这天傍晚,他靠着病床,看着苏晚在窗边给他削苹果,忽然开口:"晚丫头,爹这些年……对不住你。"
苏晚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他:"爹,您说什么呢。"
"以前你在村里,名声不好,我也跟着村里人一道,说过你。"林老爹声音有些哑,"可这回,你放下省城的日子,大老远回来,跑前跑后伺候我……爹心里,记你的好。"
苏晚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鼻子一酸,低下头继续削苹果:"爹,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咱们是一家人。"
林老爹"嗯"了一声,别过脸去,浑浊的眼睛里,隐隐泛着水光。
林建军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来。他靠着墙,仰头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天夜里,苏晚从病房出来透气,看见林建军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想啥呢?"
"想以前的事。"林建军把烟收起来,"我以前总想着,在部队好好干,给家里争光,可这些年,家里的日子,都是你一个人在撑。"
"现在不是有我了吗。"苏晚靠着他的肩膀,"往后啊,咱俩一起撑。"
林建军没说话,只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走廊的灯昏昏黄黄,照在两人身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老爹的腿渐渐好转,能拄着拐慢慢下地走两步了。苏晚和林建军商量着,等爹出院,再回省城。
可这天下午,苏晚去县城街上给爹买水果,路过一家小馆子时,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尖利,泼辣,带着股子怨气。
"……你们是不知道,我那弟妹,如今可风光了!考上了大学,男人也调回省城了,全家都搬走了,就剩我们老两口在家,没人管没人问!"
是张桂兰。
苏晚脚步一顿,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往墙根靠了靠,静静听着。
"那苏晚啊,就是白眼狼!发达了就把老家忘了,连她公公摔断腿,都拖到不行了才回来,也不知道是真孝顺还是假孝顺!"张桂兰的声音越说越响,"我看啊,她就是嫌弃咱们农村,不想沾边了!"
苏晚站在门外,听着这些话,心里却意外地平静。
她没有进去争辩,也没有发火。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街角的水果摊挑了几斤新鲜的苹果,付了钱,慢慢往回走。
回到医院,她把苹果放在林老爹床头,笑着说:"爹,给您买了点水果,等会儿削给您吃。"
林老爹看着她,忽然问:"晚丫头,你是不是听见啥了?"
苏晚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桂兰在街上说的话,我让隔壁床的老哥听见了,回来说给我听。"林老爹叹了口气,"你别往心里去,她就那德行。"
"我没往心里去。"苏晚笑了笑,"她爱说,就让她说去。我行的端坐的正,不在乎这个。"
林老爹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你是个好孩子。"
苏晚没再多说,低头继续削苹果。
窗外,县城的天蓝汪汪的,云朵慢悠悠地飘。
她心里清楚,张桂兰这种人,永远改不了。可她苏晚,也早已不是那个会被几句闲话就气到的懒媳妇了。
她只是没想到,这趟回村,除了照顾公公,还有一场更大的变故,正悄悄等着她——村东头那户人家,忽然传出个消息,说是在外头发了大财,要回来盖新房子,还说要带全村一起致富。
而那个"发财"的人,苏晚总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眼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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