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苏晚依计行事。
她没急着去找何春梅,反倒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照常出摊、上课、接送孩子。一连过了三天,把何春梅晾了个够,才在第四天傍晚,挎着篮子"顺路"走进了何家粮油铺。
铺子里,何春梅正坐在柜台后头拨算盘,见她进来,眼皮抬了抬,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哟,弟妹来了?今儿个怎么得空?"
"何大姐。"苏晚放下篮子,露出几分局促又心动的神色,"昨儿个回去,我想了一宿。我家那口子,办案子办得魔怔了,可日子总得过下去……您上回说的那些话,我越想越在理。这不,特意来跟何大姐讨个主意。"
何春梅眼底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端着架子:"弟妹能想明白,是好事。我哥这人,最念旧情,当年跟你家建军也是一个营里待过的。只要弟妹肯从中说和,让我哥跟建军把话说开,往后井水不犯河水,大家都有体面。"
"那……"苏晚装作犹豫,"我该怎么跟建军开口?他那人倔得很。"
"这事儿不急。"何春梅从柜台下摸出一包东西,用油纸包着,递过来,"弟妹先拿着这个,回去给建军尝尝,是我哥从南边带的茶叶,提神醒脑。等时机成熟了,我安排你们见一面,当面把话挑明。"
苏晚接过那包茶叶,掂了掂,分量不轻,触手却不像普通茶叶那样松散,反倒沉甸甸、硬邦邦的,像是裹了什么别的东西。
她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道谢,又寒暄几句,才起身告辞。
出了粮油铺,苏晚没急着回家,拐进一条背街,确定无人跟踪后,才悄悄拆开那包油纸。茶叶底下,果然压着一卷硬东西——用锡纸裹着,拆开一看,竟是一卷簇新的工业券,还有一沓钞票,厚厚一叠,少说也值百十块。
1979年的省城,这一沓钱,够一个普通工人挣半年。
苏晚心里冷笑。这何家兄妹,真是把她当成见钱眼开的软柿子了。
她把钱原样包好,收进怀里,快步回了家。
当晚,她把那包"茶叶"放在林建军面前,一五一十说了。林建军拆开看了看,沉默片刻,道:"他们这是先给甜头,试探你的口风。收下了,就等于答应了他们。"
"所以我收下了。"苏晚看着他,"接下来,就等他们来约见面。到时候,咱们里应外合。"
"你打算怎么摸清香火铺的底?"
"我想了个法子。"苏晚压低声音,"何春梅不是说,那茶叶是她哥从南边带回来的吗?我看那香火铺,怕不只是藏货的地方。我寻思着,我假装替他们跑腿,去香火铺进一炷香、请点供品,借机把铺子里里外外看个明白。"
林建军眉头微蹙:"一个人去,危险。"
"我不进去太久,就看一圈就走。"苏晚坚持,"再说,我要是真能摸清他们藏货的位置,你收网的时候,才有准头。"
林建军看着她,良久,终于点头:"成。但你得答应我,只在外头转,不往深里闯。真要动手,等我的人到。"
"知道。"苏晚弯起嘴角,"我苏晚的命金贵着呢。"
又过了两天,何春梅果然托人捎话来,说哥请弟妹去香火铺一叙,当面聊聊"合作"的事。
苏晚应了,第二天一早,换了身干净衣裳,拎着个竹篮,朝城西那座香火铺走去。
铺子不大,门脸挂着"慈云香铺"的招牌,门楣上褪了色的匾额,透着一股子陈旧的香火气。苏晚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檀香扑面而来,熏得她微微眯了眯眼。铺子里光线昏暗,靠墙摆着一排排香烛、纸钱、供品,一个穿灰褂子的伙计正在柜台后头擦算盘,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姑娘,请香还是请烛?"
"请香。"苏晚应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铺子——正堂供着一尊看不出名目的神像,香案上摆着几盘供果,除此之外,就是成排的香烛纸货,看不出什么异常。
她心里暗自琢磨,正要开口多问几句,里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何春梅从帘子后头掀帘走了出来,见到她,笑得热络:"弟妹来了?快里面请。我哥正等着你呢。"
苏晚跟着她穿过帘子,进了里间。里间不大,摆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一尊小小的金身佛像,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桌边,穿着半旧的绸衫,面容和善,像个寻常的富态商人。
"这就是我哥。"何春梅介绍道,"哥,这就是建军媳妇。"
何春山站起身,笑呵呵地拱手:"弟妹好,久仰久仰。建军那小子,我当年在部队就知道,是个好样的。可惜啊,年轻气盛,办事太较真。"
苏晚笑着应和,落座,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往那尊金身佛像后头扫了一眼——她注意到,佛像底座下,隐约露出一角灰扑扑的东西,像是……布匹的边角,还带着一丝军绿色的痕迹。
她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装作不经意地问:"何大哥这铺子,香火倒是旺。不知道平日里的货,都是从哪儿进的?"
何春山眯了眯眼,笑而不答,只道:"弟妹要是感兴趣,改日我让人带弟妹四处看看。今儿个,先喝茶,喝茶。"
苏晚心头了然——这老狐狸,口风紧得很,不会轻易露底。
她也不急,陪着喝了会儿茶,借口家里孩子该放学了,起身告辞。何春梅送她到门口,又塞了一包东西,笑得意味深长:"弟妹慢走,改日再来。"
苏晚出了香火铺,走出老远,才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挂着"慈云香铺"招牌的门脸。
佛像底座下那角军绿色的布,她看得清清楚楚。
何春山的货,果然就藏在铺子里。
她快步往家走,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事告诉林建军。可就在这时,她余光忽然瞥见,街角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有意无意地朝她这边张望,眼神却半点不像个做生意的。
苏晚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加快脚步拐进一条人多的大街,混进人群里,几下就把那道视线甩掉了。
她回到家,把香火铺里的发现一五一十告诉了林建军。
林建军听完,目光沉下来:"你看清了,佛像底座下头,压着军绿色的布?"
"错不了。"苏晚点头,"虽然只露了一角,可那种颜色,跟咱家叠军被的颜色一模一样。"
林建军沉吟片刻,忽然站起身:"你待在家,哪也别去。我这就去趟局里,把情况报上去。何春山既然把货藏在铺子里,那就好办——只要找准时机,人赃并获。"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晚晚,这案子了了,咱们就好好过日子,再也不掺和这些事了。"
苏晚看着他,弯起嘴角:"好。等案子了了,咱们带孩子们去公园划船,我请你们吃糖葫芦。"
林建军愣了下,眼底浮起一丝难得的热意,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微微松动。
可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喊了起来:"苏晚!苏晚!不好了!你家建军……建军出事了!"
苏晚心头猛地一沉,快步冲出去——门外站着的是周老师,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封信,抖得厉害。
"建军……建军他在路上,被人围了!"周老师喘着气,"我、我正好路过,看见一群人把他堵在巷子里,我就赶紧跑来报信了!"
苏晚只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她来不及多想,拔腿就往外跑。
身后,周老师的声音追过来:"苏晚!你别一个人去啊——"
可苏晚已经跑远了。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建军,你不能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