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板落网后的日子,林建军比之前更忙了。
他白天在部队,晚上回到家,常常还要伏在灯下看材料、写报告。苏晚不知道他在查什么,只知道他屋里的灯,总亮到很晚。她也不问,只在他写字的时候,悄悄放一碗温热的鸡蛋茶在桌角,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倒是三个孩子,一天天见长。
卫东期中又考了个全班前三,拿回一张红彤彤的奖状,贴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林建军回家看见,盯着那奖状看了许久,忽然说了句:"我闺女……我儿子有出息。"话说得别扭,却藏不住眼里的骄傲。苏晚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弯了嘴角——这男人,夸孩子都这么笨拙。
卫民跟着周老师学字,已经能磕磕绊绊读报纸了。三宝最调皮,天天追着院里那只老猫满院子跑,被猫挠了一爪子,也不哭,反倒叉着腰跟猫"讲道理",逗得全家笑作一团。
日子平静而安稳,苏晚几乎要以为,那场风波真的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这天傍晚,林建军回来,脸色有些沉。
苏晚正在灶房做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见他脸色不对,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怎么了?"
林建军没说话,进了屋,坐到桌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赵老板那边,又供出一个人。"
"谁?"
"孙建业之前的营长,姓何。"林建军声音压得很低,"已经转业两年了,现在在省城,做点'生意'。赵老板说,当年营区那批军需货,真正牵线搭桥的,不是孙建业,是他。"
苏晚心头一凛,放下锅铲,走出来:"何营长?他不是早就转业了吗?怎么还会掺和军需货?"
"转业是转业了,可当年那批货的销路,一直握在他手里。"林建军揉着眉心,"孙建业只是明面上的棋子,真正的大鱼,是这个何春山。他转业后借着人脉做生意,暗地里,把部队的旧货、军需品,一批批往外倒。赵老板,只是他手下的一条销路。"
"那……你打算怎么办?"
"查。"林建军抬起头,目光沉定,"何春山在省城经营了两年,根基不浅,明着动他,容易打草惊蛇。得先摸清他的底,找准时机,一击即中。"
苏晚看着他眼底的凝重,心里那点不安,又悄悄浮上来。她想了想,说:"建军,你查案子,我不拦你。可你答应我,别一个人去冒险。上次赵老板那事,要不是我机灵,你我怕是要栽进去。"
"我知道。"林建军伸手,握住她的手,"这次不会了。我已经跟上头报备了,会有专人来配合。你只管把家和孩子顾好,别的,交给我。"
苏晚点点头,心里的弦却始终没松。
何春山。
这个名字,她记下了。
可让苏晚没想到的是,她还没来得及多想这个名字,麻烦就先一步找上了门。
三天后的傍晚,苏晚收摊回家,刚到院门口,就见一个穿旗袍、烫着卷发的女人,正倚在院墙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笑吟吟地看着她。
"你就是林建军媳妇?"女人上下打量她一番,语气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长得倒是端正,难怪建军愿意为你,放着部队的大好前程不要,非要调回省城。"
苏晚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反问道:"这位大姐,您是……?"
"我姓何。"女人吐出一口烟圈,笑得意味深长,"何春山,是我哥。"
苏晚的心,猛地沉下去。
何春山的妹妹,找上门来了。
她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面上却笑得客气:"何大姐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何春梅掐灭烟头,慢悠悠道,"就是我哥听说,林建军最近查案子查得紧,想让我来跟弟妹说一声——都是老战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好。真撕破了脸,对谁都不好。"
她说着,从手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往苏晚手里塞:"这是点意思,给三个孩子买点零嘴。弟妹收下,咱们就当交个朋友。"
苏晚低头看了看那信封,厚厚一沓,分量不轻。
她心里冷笑——这是要拿钱堵她的嘴,替林建军"通融"来了。
她没接,也没推,只笑着把信封原样塞回何春梅手里:"何大姐这话,我听不懂。我男人是军人,办案子是他的本分,我一个妇道人家,管不了那些。至于这钱——无功不受禄,何大姐还是收回去吧。"
何春梅脸色变了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弟妹倒是会说话。行,话我带到了,收不收在你。不过我劝弟妹一句——这省城的水,深着呢。有些人,不是你们想动,就能动的。"
她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笃笃作响。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刚才何春梅塞信封时,她隐约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那不是寻常脂粉的味道,倒像是……常年烧香供佛的人才有的气息。
一个倒卖军需的商人,身上怎么会有檀香味?
苏晚心头一动,快步进屋,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等林建军晚上回来,她原原本本把何春梅来过的事说了。
林建军听完,沉默良久,忽然问:"你说她身上有檀香味?"
"嗯,错不了。"苏晚点头,"那种味道,不是一般的香粉。"
林建军眼底骤然沉下去。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何春山转业后,明面上是开粮油铺子的,可他铺子后头,连着个香火铺。我早该想到的——有些东西,藏在香灰底下,才最不容易让人翻出来。"
"香火铺?"苏晚心头一跳,"你是说……"
"何春山那批货,恐怕不只在粮油铺子里。"林建军目光沉冷,"他借着香火铺打掩护,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货,藏在了庙里。难怪查了这么久,一直查不到他的老巢。"
苏晚听着,心里渐渐清明。
她忽然想到一个主意:"建军,既然他妹妹找上门来了,不如……将计就计?"
林建军转头看她:"怎么说?"
"何春梅不是想拿钱收买我吗?"苏晚弯起嘴角,"那我就顺着她演一回。我假装心动,答应跟她哥"和解",到时候,你借机摸清香火铺的底细,把他们一网打尽。"
林建军沉默片刻,看着她,眼底有担忧,也有信任:"可这样,你又要涉险。"
"怕什么。"苏晚笑了,眉眼弯弯,"我在红旗村的时候,什么样的险没涉过?再说了——"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有你在我后头,我什么都不怕。"
窗外的月色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林建军看了她很久,终于点头:"好。不过这一回,你得听我安排,一步都不能乱来。"
"遵命。"苏晚弯起眼睛,声音轻快,"林连长,咱俩合作,还没输过呢。"
夜色里,巷口的灯明明灭灭。
一场更大、更深的棋局,正借着这香火缭绕的夜色,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