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藏经阁旧卷

霜华台的藏经阁依山而建，阁楼外廊挂满厚重的御寒棉帘，隔绝了外界呼啸风雪，阁内只余檀香静静萦绕，书卷气息清浅绵长。

沈玥儿依照季疏寒吩咐，抱着一卷《凝气诀》缓步踏上木质阶梯，木梯被经年岁月磨得温润光滑，踩上去只发出极轻的咯吱声响。她特意选了阁楼最顶层靠窗的僻静位置，窗棂半开，恰好能眺望远处仙尊平日里静坐悟道的断崖。

摊开泛黄的古籍卷轴，墨字苍劲古朴，皆是上古修行心法。可少女指尖搭在书页之上，目光频频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皑皑寒山，方才崖边与师尊对话的一幕幕，反复在脑海里盘旋。

他口口声声大道无情、渡人只为本分，可偏偏将无依无靠的自己带回孤冷霜华台，亲自收作唯一亲传弟子，十数年亲自传道授业，处处暗中照拂。若是真能彻底割舍七情，又何须对一个俗世孤女破例至此？

“一味分神杂念，便是再上乘的心法，也难以入道。”

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毫无预兆自身后响起，沈玥儿心头猛地一颤，慌忙回过头去。

季疏寒不知何时已然立在她身后数步之外，月白仙袍纤尘不染，袖口垂落的银线流苏随着轻微动作缓缓晃动。他手中捧着一册更为古老的绢帛书卷，想来也是入阁查阅道法典籍。

沈玥儿连忙起身垂首行礼，脸颊掠过一丝慌乱：“弟子见过师父，是徒儿心神不宁，耽误了研读心法。”

季疏寒缓步走到窗边，目光朝外淡淡一瞥，便洞悉了她方才眺望的方向，语气平淡无波澜：“方才在断崖一番闲谈，便让你心绪迟迟无法安定？”

少女十指不自觉交握在一起，犹豫片刻，还是鼓足勇气轻声回话：“弟子只是心中不解，无情道要求斩断一切牵绊，师父却偏偏收留我、教养我，在这孤寒仙台陪我长大。弟子总忍不住去想，师父的道心，当真从未有过半分动摇吗？”

这番问话太过大胆，逾越了师徒本分，话音落下，沈玥儿自己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季疏寒沉默良久，抬眼望向窗外连绵不尽的雪山，千余载漫长光阴，早让他习惯了独自与大道相伴。

“当年救你，是修道者悲悯苍生的本心；收你入山门、传授功法，是应下机缘因果。”他字句恪守无情道的说辞，却掩不住语气里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因果了结之日，尘缘自会散尽。”

“那徒儿与师父的因果，要到何时才算了结？”沈玥儿忍不住抬眸，眼底藏着隐忍又执拗的情意，“是等到我十八岁成年那日吗？”

她清清楚楚记得，十八岁，是这位仙尊道心彻底失守的关键节点，是冰封千年无情壁垒碎裂的时刻。

季疏寒狭长的眼眸微微一敛，似乎没料到她会将年岁与因果牵扯在一起，面上淡漠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的裂痕，转瞬又被他强行压下，重归一片清冷漠然。

“修行之人，不必执着于年岁宿命。”他避开这个问题，伸手轻轻点了点桌上的《凝气诀》，话锋转回课业之上，“三日闭关调息，务必将心法吃透，莫要再被旁骛执念左右心境。”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藏经阁深处，孤挺的背影融进层层叠叠的古籍暗影之中。

沈玥儿重新落座，低头望着摊开的心法书卷，心头纷乱却渐渐清明。

师尊越是刻意回避、强行割裂两人之间的羁绊，便越是证明，她早已扎根在他千年道心之内。

距离她十二岁的年纪，还有六年才至十八，她还有充足的时间潜心修行，慢慢等候。等到宿命的节点来临，她定然要让这位苦修千载无情道的仙尊，正视这份早已生根发芽、藏在寒山落雪里的师徒情愫。

阁楼外风雪再度漫天飞扬，将整座霜华台裹入一片寂静纯白，一徒痴心静待，一师刻意封心，爱恨拉扯的序幕，仍在漫漫仙山岁月里缓缓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