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崖边忆雪

演剑台的演练落幕时，天光已经微微偏斜，山间风雪渐弱，细碎雪沫慢悠悠飘坠在两人肩头。

季疏寒收剑入鞘，手腕轻旋，凛冽的寒气随动作尽数敛去，只余下一身清冷淡漠的仙气。他侧目看向身侧气息微微急促的沈玥儿，少女额前碎发被山风吹得凌乱，脸颊泛着运动过后的薄红，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持续发力泛着青白。

“整套剑法疏漏三处，出剑时机偏缓，后劲气息衔接不稳。”他语气平直，不带半分褒贬，纯粹是师长点评弟子课业的口吻，“晚间去藏经阁取《凝气诀》，自行闭关调息三日，稳固内息。”

沈玥儿垂手躬身应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纹路，小声应声：“弟子谨遵师父吩咐。”

嘴上恭顺领命，心底却还兀自回味方才并肩练剑的光景。方才他侧身指导招式时，衣袂偶尔会不经意擦过自己肩头，独属于他清冷道韵的气息层层包裹而来，让她心绪总频频失守。

距离成年还有六年，这个数字时时刻刻萦绕在她心头。她清楚，如今的季疏寒困在无情道桎梏里，对情爱执念避如蛇蝎，自己再汹涌的心意，也只敢藏在晚辈尊师的外壳之下，不敢有半分僭越。

“心绪又乱了？”季疏寒敏锐捕捉到她游离的神色，淡淡开口发问。

沈玥儿心头一凛，连忙收敛纷飞思绪，抬头勉强扯出一抹温顺浅笑：“没有，弟子只是在思忖，该如何更快精进修为，不辜负师父悉心教导。”

男人没有继续深究，转身迈步走向演剑台侧边的断崖围栏，白衣立在漫天雪景之中，背影孤峭又寂寥，千百年来，他便常常这般独自凭栏，俯瞰云海群山，孑然一身参悟无情大道。

沈玥儿犹豫片刻，还是放轻脚步跟了上去，并肩立在围栏一旁，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脚下云雾翻涌的万丈山渊。

“师父常年独守霜华台，会不会……觉得孤寂？”她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发问。

季疏寒眼帘微阖，任由山风拂动墨色长发，声音悠远沉静：“大道独行，本就该摒除寂寞悲欢。千百年岁月，早已习惯。”

“可当年师父若是真的全然无心牵挂，又何必在雪原救下濒死的我。”沈玥儿咬了咬下唇，话到嘴边又刻意放软，包装成后辈的感念，“弟子至今都记得，七岁那年漫天暴雪，我冻得意识快要消散，朦胧之间，是您俯身将我从冰雪之中抱起。”

那段记忆，是她灰暗童年里唯一的救赎，也是这份绵长暗恋最初的开端。

季疏寒身形几不可查地一僵，沉寂许久才缓缓作答：“彼时只是恰逢其会，顺道出手，无关私情。修道之人，本就该渡厄济世。”

说辞依旧滴水不漏，恪守着无情道的准则，可沈玥儿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悄然收紧。

她心中了然，嘴上不再步步紧逼，转而柔声言道：“不论缘由如何，玥儿的性命、往后十数载修行人生，尽数拜师父所赐。往后漫漫寒山岁月，弟子会一直陪着师父，守着这座霜华台。”

六年时光尚且漫长，她不急着一时半刻求一个答案。她愿意安静等候，等候他无情道壁垒崩裂的那一日，等候十八岁到来，等候这座冰封千年的心防，终会为自己消融。

断崖边风雪再起，将两道身影静静笼罩。

一心斩情绝爱的千年仙尊，尚且不自知，自己早已被当年随手救下的小小孤女，悄悄扎根进了道心深处；而少女立于皑皑白雪之间，目光执拗又温柔，默默奔赴着一场注定会开花结果的漫长痴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