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的霜华台被漫天白雪裹得密不透风,演剑台的青石板结着一层薄冰,踩上去稍不留神便会打滑。
沈玥儿一身素色劲装,将长发利落束起,手中握着一柄师父早年赠予她的青纹短剑,立在高台之下。昨夜在清寒殿送茶过后,她辗转半宿未能安眠,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季疏寒那句斩断执念的告诫,心绪纷乱,索性一早便来剑台打磨剑术,想借修行压下心底无处安放的情愫。
她提剑纵身跃上石台,剑尖划破凛冽寒风,挽出层层凌厉剑花。依照季疏寒传授的霜寒剑法路数,一招一式力求精准利落,可招式行至半途,心绪又不由自主飘远。
七岁雪原濒死之际,他白衣踏雪而来,伸手将冻僵的自己从冰雪里抱起;往后十余年寒山岁月,他于云海孤峰传道授业,严苛教导她修行,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无情道要求他摒弃爱恨痴缠,可她偏偏偏偏,把满腔心意尽数系在了这位无心无情的仙尊身上。
分神的刹那,脚下冰面骤然一滑,身形猛地踉跄倾斜,短剑脱手脱手向外飞落,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朝着冰冷的青石台面摔去。预想之中刺骨的撞击并未落下,一股清冽冷淡的气息骤然笼罩周身,一只有力微凉的手臂稳稳揽住了她的腰肢,将下坠的人稳稳托住。
沈玥儿骤然睁眸,鼻尖率先闯入独属于季疏寒身上冰雪与清浅道韵相融的气息。
男人一袭月白仙袍临风而立,墨发被山风微微吹扬,俊美淡漠的面庞近在咫尺,狭长眼眸平静无波,依旧是那副万事不入心的清冷模样。可方才下意识伸手救人的动作,早已违背了无情道淡漠疏离的准则。
“修行剑术,心不静,则招式必乱。”季疏寒缓缓松开揽着她腰身的手,语调平缓无起伏,听不出半分情绪,“方才心神涣散,在对敌之时,便是致命破绽。”
骤然脱离师尊怀抱,沈玥儿脸颊飞快烧起滚烫绯红,慌忙后退半步,屈膝躬身行礼,耳根红得快要滴血,语气又羞又愧:“弟子知错,劳师父费心了。”
她俯身去捡拾掉落在冰面上的佩剑,指尖刚触碰到剑柄,便听见头顶男人淡然的声音再度响起。
“方才心神恍惚,是昨夜的话,仍在耿耿于怀?”
沈玥儿脊背微微一僵,攥紧了手中剑柄,沉默片刻,才轻声应答:“弟子不敢记恨师父教诲,只是……道心易修,人心难控。玥儿拼命修炼,一是想不负师父多年养育教导之恩,二来,也盼着自己足够强大,不必永远只能仰望着您。”
她不敢直白吐露爱恋,只能借着修行的名头,隐晦道出心底不甘卑微的心事。六年之后便是她十八岁生辰,亦是这位无情仙尊道心失守的转折点,她还有漫长岁月可以等待、追赶。
季疏寒静默伫立在风雪之中,目光落在少女倔强又隐忍的侧脸上,千年冰封的心湖,再度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他活过一千一百余载,早将七情六欲尽数封入道基,本该对众生万事漠然无视,唯独这个自雪原捡回来的小徒弟,一次次破例,搅乱他苦修多年的无情大道。
“欲变强,便需耐得住寒山孤寂,耐得住执念煎熬。”他缓缓抬步,行至剑台中央,抬手隔空将沈玥儿的青纹短剑引至掌心,指尖轻拂剑刃,“今日,为师亲自陪你过一遍全套霜寒剑法。”
沈玥儿猛地抬眼,眸中瞬间漾开惊喜光芒。平日里季疏寒大多只口述心法,极少亲自下场陪她演练剑术。
漫天飞雪簌簌飘落,演剑台一师一徒相对而立。
仙尊执剑起招,寒芒席卷风雪,招式冷冽孤绝,全然是无情大道的极致;少女凝神紧随其后,剑招之间,却藏着一腔无处倾诉、执着绵长的暗恋。
寒山落雪岁岁不休,无情道束缚着高高在上的师尊,而痴心少女,正一步一步,向着那座冰封千年的冰山,缓缓奔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