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冬临寒坞，情愫暗缠

秋意尽数褪去，凛冽北风席卷群山，薄霜日日凝结在青石栏杆与松柏枝桠之间。互通心意之后的日子过得平和舒缓，沈玥儿依旧恪守表面师徒礼数，晨起剑坪修习功法，白日打理药圃灵植，空余闲暇翻阅古籍丹经。二人碰面谈吐得体，在外人眼中依旧是仙尊与潜心修行的徒弟，只有他们自己清楚，目光交汇刹那流转的温柔，下意识的留心照料，早已和从前截然不同。

白日里刻意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入夜之后，那份克制便会松软几分。

今夜月色蒙着一层淡淡的寒雾，月色清冷，寒山温度骤降。沈玥儿打坐之时丹田旧寒隐隐作祟，即便贴身戴着温霜佩，四肢依旧透着冰凉。她索性披上素色外袍，打算去往溪边汲取融雪活水，准备晨起烹煮驱寒汤药。

刚踏出院门，便看见山道上方立着一道白衣身影。季疏寒一袭月白广袖长袍，静立在石阶高处，仿佛早已等候许久。晚风掀起他衣摆流云暗纹，清俊眉眼浸在朦胧月色里，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

“深夜寒气刺骨，怎么独自出门？”他缓步往下走来，步伐轻缓，嗓音裹着夜风的微凉，却字字透着牵挂。

沈玥儿脚步顿住，指尖攥紧衣襟，轻声回话：“体内寒意翻涌，想去取些雪水，预备明日煎药。”

季疏寒视线扫过她微微泛白的指尖，无需细问便知晓她旧疾又犯。他没有多言语，抬手凝出一缕温润灵力，轻柔包裹住她的双手。源源不断的暖意顺着皮肉经脉蔓延进去，驱散游走在四肢百骸的阴冷寒气。距离贴近，松雪般干净的气息萦绕在她周身，沈玥儿垂着眼帘，心跳不受控制地缓缓加快。

“往后夜里切勿单独走动，若有所需，深夜亦可传符告知于我。”他缓缓收回灵力，刻意往后错开半步，拉开一点界限。理智时刻警醒他分寸未到，距离她成年尚且两百九十余天，过早沉溺，只会让两人情劫磨难加倍。

沈玥儿轻轻颔首：“弟子记下了。”

“正好我要去往溪边巡查水下暗流结界，顺路与你同行。”

两人并肩沿着蜿蜒山道往前走，石板路面覆着一层薄霜，脚下行走微微打滑。季疏寒不动声色换到靠外侧临渊的一侧，将安稳平坦的内侧留给她，每一处陡坡湿滑路段，他都会放慢脚步，默默留意她的步伐。这份深入十余年本能的呵护，从来不会因为刻意疏离而有半点削减。

溪面大半水域已经封冻，只有中心一脉活水缓缓流动。月光落在粼粼水波之上，泛着细碎银光。沈玥儿蹲下身拿出水罐，正要俯身舀水，脚下青苔湿滑，身子猛地往前倾斜。

季疏寒反应极快，长臂径直揽住她的腰侧，稳稳将人捞回怀中。突如其来的相拥让周遭空气骤然凝滞，少女柔软的身子倚靠在他怀里，呼吸纠缠相融。沈玥儿浑身僵硬，耳尖迅速烧得滚烫，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不敢抬头看向他的眼眸。

季疏寒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心口掀起汹涌的热浪。鼻尖萦绕着她发丝淡淡的草木清香，压抑许久的心意在此刻疯狂翻涌，道心裂痕阵阵发麻，险些冲破所有束缚。他耗费莫大定力，才勉强稳住心神，缓缓松开手臂，往后退开一小段距离。

“路面湿滑，万事小心。”他刻意放平语调，掩去声音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多谢师尊。”沈玥儿连忙稳住身形，低着头快速盛满罐中水，以此掩饰自己慌乱的心绪。

回程路途两人一路无话，山间只有风吹林木的簌簌声响。方才短暂相拥的触感牢牢刻在两人感知里，谁都没法轻易平复心绪。走到沈玥儿院落门口时，季疏寒停下脚步，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暖玉炉，通体温润，内里封存着他凝练的暖阳灵力。

“贴身放在衣襟之内，可整夜恒温压制寒毒。”他伸手递了过去。

沈玥儿双手接过玉炉，入手暖意融融，沉甸甸的心意仿佛也一并捧在了掌心。她抬眸望向他，夜色朦胧衬得他眉眼愈发柔和：“师尊总是处处为我费心。”

“本该如此。”季疏淡淡淡作答，目光落在她温婉清丽的眉眼上，克制住想要停留的视线，“早些进屋歇息，夜里关好结界法阵，我会在你院落外围再加一层防护。”

说完他便转身动身，白衣身影慢慢消失在月色山道深处。

沈玥儿握着暖玉炉走进屋内，关上木门，倚靠门板缓缓平复呼吸。掌心玉炉源源不断散出暖意，心底更是滚烫不已。她清楚季疏寒一直在拼命克制自己，明明心意互通，却依旧咬牙守住界限，一边贪恋相伴的朝夕，一边畏惧成年之后降临的情劫业障。

主峰静室之内，季疏寒落座蒲团，一遍遍运转无情道心法调息。脑海里不断回放方才溪边相拥的画面，少女泛红的耳根、慌乱低垂的眼眸，一遍遍在脑海盘旋。原本已经伤痕累累的道心，又添一道新的缝隙。

他活过千载光阴，见过三界红尘爱恨，向来能冷眼旁观世人悲欢。唯独遇上沈玥儿，所有原则、修行大道、肩上镇守魔渊的责任，都会轻易松动。他能撑住表面的言行举止，可下意识的守护、控制不住的惦念、近距离接触时翻涌的情愫，早就再也禁锢不住。

他默默计算着剩余时日，两百九十多天看似漫长，放在仙修悠长岁月里不过弹指之间。他一边抓紧时间打磨修为，加固自身道基，试图在她成年之前积攒足够力量，扛住二人注定到来的情劫；一边又忍不住期盼那日快点到来，不必再硬生生克制满心爱意。

屋外寒风吹过檐角，霜雾铺满整片寒山。两处灯火遥遥相映，两个人怀揣着同样的心意，一人静待成长，一人负重隐忍。冬日漫漫蛰伏，所有暗藏的缱绻与拉扯，都在清冷风雪里慢慢发酵，只等着成年那日，彻底破土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