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渊结界彻底加固完毕,季疏寒提前一日结束闭关。远山黑雾散尽,澄澈秋光铺满连绵霜峰,山间清风卷着桂树残留的淡香,吹散连日以来萦绕山林的阴寒魔气。
那日仓促别离过后,沈玥儿整日心绪起伏。师尊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始终萦绕在脑海,她已经确定对方心底藏着和自己一样的情愫,却碍于师徒身份、无情道修行,刻意刻意收敛克制。她一边安心修习功法,一边时时望向魔渊方向,心底悄悄盼着他平安归来。
晨起收拾完药圃灵草,沈玥儿提着刚晾晒好的清茶,缓步踏上主峰云台石阶。还未走到平台,一道素白身影已然立于崖边栏杆处。季疏寒衣袍纤尘不染,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强行中断闭关落下的淡淡疲惫,侧脸沐浴在暖阳之下,清隽气韵依旧如故。
听见身后脚步声,他缓缓回过头。目光落在少女娉婷的身形之上,视线轻轻停顿,方才闭关多日压抑的思念瞬间涌上心头。经历上次心魔异动、中途破关奔赴营救,他再也没法像从前那样,不动声色隔开距离。
“师尊出关顺遂。”沈玥儿微微俯身行礼,双手捧着茶罐往前递去,指尖微微收拢,刻意稳住自己慌乱的呼吸。
“辛苦你日日挂怀。”季疏寒伸手接过茶罐,指尖不经意轻轻擦过她的手背,一丝温热触感转瞬交织。两人同时身形微顿,不约而同错开视线,耳侧都漫开一层浅浅的灼热。
崖下云海翻涌,四下没有旁人,整片寒山只剩下风吹松涛的声响。沈玥儿望着远处镇压魔气的深谷,轻声开口:“此番强行中断修行,师尊体内的反噬,可有好好调息?那日都怪我贸然死守山门,打乱了您的闭关计划。”
季疏寒摇头,移步走到她身侧半步,目光远眺层叠山峦,嗓音清浅温和:“结界可以再度修补,可若是你出事,再多修行、再稳固的封印,于我而言都没有意义。”
直白的心意不再刻意掩饰,只是没有挑明戳破。沈玥儿长睫垂下,心绪翻涌,十七岁的少女心思柔软滚烫,她鼓起勇气轻声发问:“修行无情道,本该斩断牵挂。师尊这般放在心上,难道就不怕道心彻底崩裂吗?”
这句话直直戳破两人长久以来刻意回避的隔阂。季疏寒沉默片刻,清风扬起他宽大的月白衣袖,千年岁月沉淀的孤寂在此刻尽数显露。
“千百年独守寒山,我早已习惯清冷孤途。可自雪原拾起瑟瑟发抖的你那一刻,我的道,就已经偏离原本的轨迹。我日日克制、刻意疏远、借闭关拉开距离,拼命想要修补裂痕,可每一次听闻你遇险,所有修行戒律都会轰然失效。”
他坦然说出长久隐忍的煎熬,目光缓缓落在她清丽的眉眼间,眼底盛满积压十余年的柔软与挣扎:“我能压住一言一行,却掌控不了本能的牵挂。我一直在等,也一直在怕,等你成年蜕变,又怕自己再也束缚不住满心执念。”
沈玥儿心口猛地一颤,眼底泛起薄薄水汽。原来这么多年,不是她单方面暗自倾心,他时时刻刻都在承受双倍煎熬。他身负镇守魔界的重任,还要对抗自身情意、无情道法的束缚,默默把她护在羽翼之下,独自扛下所有枷锁。
“我从未想过离开霜华台。”她抬眸直视他的眼眸,语气坚定又柔软,“不论往后前路如何,我只想陪着师尊。哪怕情谊不能宣之于口,我也愿意长久相守。”
直白的告白落在秋风里,吹动树梢落叶缓缓盘旋飘落。季疏寒望着她澄澈又笃定的眼眸,心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所有禁锢。他下意识想要抬手抚过她的发顶,手臂抬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下,缓缓攥紧落在身侧。
理智还在死死拉扯着他,师徒名分、仙门规矩、动情便要历劫的天命枷锁,牢牢捆住他。心底汹涌的爱意恨不得抛开一切束缚,好好回应眼前人的心意。
“还差不到三百日,你便成年。”他缓缓收回目光,压下翻腾的心绪,语气带着一丝隐忍,“在此之前,我会守好分寸。等你彻底褪去青涩,届时所有选择,我们再一同考量。”
他没有拒绝这份心意,也没有立刻奔赴情愫,把所有期许落在她成年之后。这是他给自己最后的克制,也是给两人一段缓冲沉淀的时光。
沈玥儿明白他的顾虑,轻轻点头,心头沉甸甸的顾虑化作暖意。至少心意互通,隔着短暂的时日等待,一切都有奔赴的希望。
二人并肩站在云台高台,一同沐浴秋日暖阳,俯瞰脚下漫无边际的云海。没有过分亲昵的举动,也没有暧昧逾矩的话语,可横在两人之间那层朦胧隔阂,已经彻底消散。
从前是一人深藏心事,一人暗自克制。如今双向心意明朗,彼此都清楚对方的念想,只静静等候十八岁生辰那个临界点。
下山返程时,途经长满野菊的坡地,细碎金黄野花铺满沿路。季疏寒脚步停下,抬手轻轻拂掉落在沈玥儿发间的花瓣,动作自然温柔,是多年呵护刻入本能的习惯。指尖擦过发丝的瞬间,空气安静下来,淡淡的悸动漫遍周身。
转瞬他便收回手,脚步往前走去。沈玥儿停在原地,抬手轻轻触碰方才被他触碰过的发梢,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秋光漫过山野,落叶铺就青石长路。霜华台的风依旧清冷,只是两座院落之间,不再是单方面的惦念。互通心意之后余下的三百日夜,是温柔的蛰伏,也是季疏寒心底防线慢慢瓦解的过渡期。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待到沈玥儿成年那日,长久压抑的情意,再也无处躲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