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季疏寒闭关加固魔渊结界只剩三日,霜华台的氛围悄然沉静下来。白日天光清朗,沈玥儿早早打理完药圃所有灵植,筛选上品凝神灵叶、烘干暖身花茶,分门别类装进精致瓷罐,一一整理妥当,打算全部送去主峰静室,供他闭关期间日常调养身心。
寒风掠过园子里的松柏,枝桠积雪簌簌掉落。她抱着一摞罐坛缓步拾级而上,裙摆轻扫石阶薄霜,走到静室门外时,恰好看见季疏寒立于廊前,正在清点布阵所用的灵石。白衣被山风拂动,清隽眉眼望着下方云海,周身疏离清冷,可单单一个背影,就让沈玥儿脚步下意识放缓。
听见身后动静,他蓦然回头。目光落在她怀里满满当当的器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随即迈步迎上前。“何必费心准备这么多物件。”
“闭关七日隔绝外界灵气,茶饮草药都要自备。这些灵叶可以平复心绪,花茶能中和修炼火气,若是夜里打坐寒气侵入经脉,泡上一壶刚刚好。”沈玥儿抬手将怀里东西尽数放在廊边石桌上,细细指着每一个瓷罐,耐心解说用处,眉眼认真柔和。
季疏寒垂眸看着一排摆放整齐的罐子,指尖触到冰凉瓷面,心底却泛起绵长暖意。千年岁月里,每次闭关都是孤身一人,粮草丹药随手备好便足矣,从来没有人会这般细致入微,方方面面替他思虑周全。
他看着少女认真叮嘱的模样,心底那道早已蔓延开的道心裂痕,又轻轻震颤了一下。
“我都记下了。”他轻声回应,“我闭关结界隔绝音讯,传讯符信号会变弱,无事不必勉强联络,安稳待在自己院落就好。”
沈玥儿轻轻颔首,心底难免萦绕着担忧。西山魔气暗流汹涌,此番闭关他要耗费大半修为稳固封印,必然十分损耗身心。她压下心底翻涌的牵挂,柔声应道:“弟子不会四处乱跑,每日按时修行,静待师尊出关。”
接下来的三天,两人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师徒分寸。晨间一同在剑坪练剑,傍晚各自静坐调息,碰面言语克制有礼,可下意识的惦记从来藏不住。沈玥儿每日都会提前去往主峰山下,清扫干净通往结界入口的结冰山路;季疏寒则悄悄在她院落四周叠加了三重防护法阵,隐蔽无形,能够抵挡一切暗处魔物侵扰。
转眼到了闭关吉日。破晓晨雾笼罩整片山谷,季疏寒收拾好行囊,动身前往魔渊结界深处。临行之前,他特意来到沈玥儿的小院门前。
少女闻声推门出来,眼底藏着不舍,却只是躬身行礼:“师尊此行顺遂。”
“照顾好自己。”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话音落下,身形化作一道雪白流光,转瞬消失在重重雾色山峦之间。
主峰瞬间冷清下来。往日随处能望见的白衣身影彻底不见,偌大霜华台,只剩下沈玥儿一人。白日她靠着修习剑法、打理药圃打发时间,日子尚且过得充实。可每到入夜,寒山风声呼啸,四下寂静无边,孤单感便密密麻麻涌上心头。
夜里她习惯性抬头望向魔渊所在的远山,心口空空落落。从前不懂,原来日复一日的陪伴早已刻进日常,短短别离,都让人万般惦念。她时常拿出那日缝制的松香布包,指尖摩挲针脚,一遍遍盼着七日时光快点流逝。
闭关第四日,山间骤然掀起黑云。地底魔气骤然躁动,狂风席卷山林,外围几处薄弱结界被浊气冲撞,天色一瞬间昏暗下来。沈玥儿察觉到异动,立刻握紧长剑奔赴外围巡查,尽全力稳住表层法阵。可涌出的魔物数量远超预估,她单打独斗渐渐体力不支,魔气钻入经脉,脑袋一阵阵发晕。
她明明记得师尊叮嘱,危急时刻再动用传讯符,可结界屏障阻隔灵力,符纸点燃之后只冒出一缕微弱青烟,根本无法传递讯息。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咬牙硬撑,死死守住山门要道。
结界深处打坐的季疏寒,本已经到了修炼关键节点。丹田灵力运转至巅峰,可心头猛地袭来一阵尖锐的心悸,像是心底最重要的人正在深陷险境。无情道心法瞬间紊乱,气血微微翻涌。
他本该沉下心稳住封印,一旦中途贸然中断,之前所有修为投入都会付诸东流,甚至会让渊底魔气大面积外泄,祸及整片凡界仙山。
一边是三界苍生的重担,一边是牵动心神的她。短短片刻挣扎,季疏寒眸色沉沉,毫不犹豫停下调息。他甘愿承受修炼中断的反噬之力,周身灵力迸发,破开内层结界,御风火速往山门方向赶去。
转瞬抵达战场,他一眼看见被魔气围困、面色苍白的沈玥儿。那一刻素来淡漠的眼神翻涌出骇人的慌乱与怒意,袖间灵力轰然倾泻而出,魔物顷刻间化为黑烟消散。
他快步冲到她身前,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少女,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紧绷:“为何不试着后撤躲避?非要独自硬扛。”
突如其来的奔赴让沈玥儿愣住,看着他眉宇间掩饰不住的焦灼,还有一丝因强行中断修炼泛起的苍白,她瞬间明白师尊为了自己,放弃了闭关进度。愧疚涌上心头,嗓音微微沙哑:“结界封住讯号,我不想打扰师尊要事。”
季疏寒掌心源源不断渡入纯净灵力,驱散她体内淤滞的浊气。近距离两两相对,雾气缠绕在两人身侧。他望着她略带憔悴的眉眼,内心情绪早已彻底翻涌。
千年职责压在肩头他从未退缩,大道戒律束缚本心他一直忍耐,可只要沈玥儿遇上半点危险,所有底线都会轰然瓦解。他不在乎修炼反噬,不在乎道心受损,唯独害怕她受伤难过。
“于我而言,你的安危,从来排在结界之前。”
这句话脱口而出,话音落下,两人皆是一怔。
他下意识说出心底最真实的想法,再也没办法用师徒说辞遮掩。沈玥儿瞳孔微微颤动,胸腔里的心意疯狂翻涌,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面压抑的深情、担忧、隐忍一览无余。
季疏寒立刻收敛失态的神色,稍稍后退拉开距离,平复翻涌的气息:“我重新赶回结界加固封印,法阵我已经临时加固妥当,此番不会再有魔物闯入。待我闭关结束,再来查看你的身子。”
他不敢再多停留,生怕再靠近一分,便彻底克制不住心绪。转身御风离去,背影带着一丝仓促的逃离意味。
沈玥儿站在风里,掌心还残留着他灵力的温度,耳边反复回荡方才那句告白般的话语。冷风吹动发丝,她心口滚烫,原来不止自己一人藏着心事。漫漫长日的互相惦念,下意识奔赴的守护,逾越分寸的关怀,早就证明,他们两个人,早就沦陷了。
黑云慢慢散去,天光重新洒落寒山。魔渊深处,季疏寒重新落座修行,强行压下心底波澜,可方才相见的画面不断盘旋在脑海。反噬带来经脉刺痛,远比不上思念拉扯的煎熬。
剩下短短三日闭关时光,于两人而言都格外漫长。一方揣着豁然明朗的心意静静等候,一方身负重任,一边稳固封印,一边压制快要挣脱枷锁的情愫。
距离沈玥儿十八岁成年的日子越来越近,经过此番紧急奔赴,薄薄一层师徒窗户纸,已然裂开缝隙,只待合适时机,所有藏了十余年的心意,尽数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