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寒山深处,孤梅林尽数盛放。皑皑白雪压弯梅枝,嫣红点点花苞破开冰雪,冷冽梅香顺着山风漫遍整片山谷。霜华台唯有这片后山梅林得天独厚,地气温热,岁岁隆冬都能花开满枝。
沈玥儿晨起修炼完毕,心绪稍稍烦闷,便独自循着蜿蜒小路去往梅林散心。距离十八岁成年还剩两百八十余日,心意互通之后,甜蜜之余也裹挟着沉甸甸的顾虑。她偶尔会暗自思索,倘若季疏寒执意坚守无情道,即便两情相悦,他们最终是不是只能止步师徒。
一身浅青衣裙踩在松软积雪上,步步落下浅浅印痕。她抬手拂去枝头堆积落雪,指尖轻轻摩挲饱满的红梅花瓣,清冽香气抚平了心底大半郁结。四周寂静无人,她索性缓步走入梅林深处,打算静坐片刻调养心神。
没走多久,前方林间隐约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季疏寒本是借着晨间灵气充裕,来梅林僻静处打坐稳固道心。他这些日子心绪翻涌频繁,裂痕日渐加深,只能时常寻清幽之地静心压制情意。松雪色长袍落在纯白雪地,身形挺拔如苍松,他微微垂眸,望着遍地落梅,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清冷孤寂。
听见身后细碎脚步声,他不必回头就知晓来人。
“玥儿怎么来这边了。”
沈玥儿停下脚步,轻轻躬身行礼:“屋内闷倦,听闻后山红梅盛放,便过来赏雪观梅,没想到师尊也在此处。”
她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周遭错落的梅树,漫天白雪点缀艳色,景致美得动人心弦。季疏寒侧过身子,视线落在她被寒风熏得微微泛红的脸颊,睫毛轻颤。冬日山风凛冽,她单薄衣衫抵挡不住寒风,细微的瑟缩尽数落入他眼底。
他没有思索片刻,抬手褪去外层流云外袍,走上前轻轻披在她的肩头。衣料还带着他身上清浅的松木冷香,残留着他本身温润的灵力暖意,瞬间隔绝呼啸寒风。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沈玥儿浑身一僵,厚重宽大的衣袍包裹住她整个人,肩头仿佛还残留着他触碰的温度。她抬眼看向眼前人,眼底漾开几分羞怯:“师尊不必如此,我运转灵力便可御寒。”
“内里寒毒根植经脉,灵力抵挡得了冷风,挡不住渗入肌理的寒气。”季疏寒语气淡然,目光认真落在她眉眼,“披上吧。”
两人距离极近,梅瓣被风吹落,悠悠飘在二人中间半空。飘落的雪花沾在他发冠肩头,他外在年岁不过二十五模样,眉目清绝温柔,千年沉淀下来的气韵,牢牢攫住沈玥儿所有目光。
她下意识看得失神,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季疏寒被她直白的凝望看得心头泛起涟漪,心底原本勉强稳住的心境再度晃动。他原本打算拉开距离,脚步却像被雪地牢牢定住,舍不得避开这片刻相守。这些年刻意避嫌、刻意疏远,可心意相通之后,再也没办法装作无动于衷。
“师尊会不会后悔。”沈玥儿忽然轻声开口,嗓音被冬日晚风揉得柔软,“当初在雪原救下年幼的我,往后因为我动摇道心,打乱千年修行的布局。”
季疏寒目光望向远方覆雪山峦,缓缓摇头:“从来没有后悔二字。从前漫长岁月日复一日,镇守魔渊、打坐悟道,日子重复枯燥,我如同悬在世间的孤云,无牵无挂,却也毫无期许。你的到来,反倒让我千年孤寂的岁月,有了落点。”
这番心里话毫无掩饰,坦诚剖开了他深藏许久的内心。沈玥儿心口温热,眼眶微微发热。她攥紧身上属于他的衣袍布料,鼻尖萦绕着独属于他的气息。
一阵凛冽山风骤然席卷而来,头顶粗壮梅枝承载不住积雪重量,大块雪团轰然从头顶坠落。季疏寒反应迅疾,伸手一把将她拽入怀中,抬手撑起灵力屏障,坠落的积雪撞击结界四散洒落。
他牢牢将她护在胸膛之下,手臂紧紧圈住她的后背。狭小的怀抱密不透风,周遭风雪尽数隔绝。沈玥儿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衣襟,清晰有力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砰砰的声响扰乱她全部思绪。
这一刻所有克制的分寸尽数崩塌。季疏寒低头,垂落的目光落在她柔软发顶,心底翻涌的爱意几乎冲破所有枷锁。他隐忍了十余载,看着她从七岁稚童长成亭亭少女,日日牵挂,次次舍身奔赴险境,早已爱入骨髓。
理智疯狂提醒他还未到时机,距离她成年尚有漫长时日,过早沉溺只会引来情劫重创,甚至会牵连她修为受损。万般挣扎之下,他还是缓缓松开手臂,一点点拉开相拥的距离。
“风雪太大,不宜久留梅林。”他稍稍错开目光,掩饰眼底翻涌的情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沈玥儿缓缓回过神,脸颊绯红,轻轻颔首。两人并肩往山下返程,她身上依旧披着他的白衣外袍,一路裹挟着他的气息。一路沉默前行,雪地脚印一前一后,看似隔着半步礼数距离,两颗心却紧紧依偎在一起。
回到院落门口,沈玥儿脱下外袍双手交还给他:“今日多谢师尊庇护,这件衣衫我回去细细浆洗干净,改日再送到主峰。”
“不必麻烦。”季疏寒接过衣袍,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转瞬分开,“好好回屋歇息,午后我会送来炼制好的御寒丹丸。”
目送她推门入院,季疏寒握着还残存她气息的衣袍,伫立在雪地良久。寒风吹动衣摆,道心深处阵阵酸胀。他越来越清楚,自己的定力已经濒临临界点。
方才梅林相拥的瞬间,他险些抛开所有戒律、所有顾虑,任由心底的情意倾泻而出。剩下两百八十多天,每一天都是煎熬的拉锯。
屋内的沈玥儿靠在窗沿,望着窗外飘落碎雪与红梅,抬手轻轻抚着方才被他触碰过的掌心。梅香萦绕院落,满心缱绻无处安放,只盼成年那日早点到来,让跨越千年年岁的两个人,不必再这般小心翼翼克制情愫。
暮色慢慢晕染寒山,梅林花枝覆雪,埋藏着二人方才悸动的片刻。克制的心动藏在风雪之下,只待时间流转,冲破所有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