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室里的亡灵

毕业典礼结束那晚，裕也前辈约我去学校。

“听说旧校舍地下的放映室闹鬼，”他靠在自行车上冲我笑，路灯把他白衬衫照得发蓝，“敢不敢去？”

我攥着书包带子点头，心脏在肋骨下面咚咚跳。整个高三我都在暗恋他，这是入学以来他第一次主动约我单独行动。旧校舍早就废弃了，铁门上的锁链锈成褐色，他从书包里掏出老虎钳时我愣了两秒，他眨眨眼：“体育仓库拿的，别告诉老师。”

走廊里积灰有半指厚，壁纸剥落露出发霉的墙皮。我的手电筒光柱扫过墙根，好几处水渍呈暗红色，我告诉自己那是铁锈。裕也前辈走在前面，后颈的碎发被汗黏成几绺，我偷偷看着，觉得这样的夜晚也挺好。

放映室在地下二层。门没锁，推开时一股霉味混着机油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正中央摆着老式胶片放映机，铁壳子锈迹斑斑，旁边架子上码着一排落满灰的金属胶卷盒。裕也前辈兴奋地翻找，手指在盒子上划出白印。

“你看这个。”

他举起一个没有标签的胶卷盒，表面光秃秃的，只贴着一张发黄的纸片，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今天的日期。他熟练地把胶片装进放映机，转动摇柄。齿轮咔嗒咔嗒响，对面的白墙亮起一块晃动的光斑。

先是一阵雪花，然后画面出现了。

是我和裕也前辈。

屏幕上，我们坐在同一间放映室里，背景的架子、发霉的墙纸、甚至地面那道裂缝都一模一样。画面里的裕也前辈穿着同款白衬衫，正侧头对画面里的我说什么。画面里的我转过头，对着镜头微笑，还抬起手招了招，像在打招呼。

我后背蹿起一层冷汗。

我们明明刚到。这间屋子十分钟前还没有别人。但屏幕里的画面清晰得要命，连我嘴角那颗小痣都拍得清清楚楚。画面里的我笑得那么自然，像知道有人在拍。然后画面里的裕也前辈站起来，绕到画面里的我身后，双手搭上她的肩膀。

就在这时，现实里的裕也前辈掐住了我的脖子。

没有任何预兆。前一秒他还站在放映机旁边歪着头看画面，下一秒十根手指就扣上了我的咽喉。力气大得吓人，指节几乎嵌进气管里。我往后踉跄，后背撞上冰冷的铁架子，胶卷盒哗啦啦掉了一地。

“前辈……你……”

他两眼上翻，只露出大片眼白。嘴唇翕动着，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声音，又尖又细，尖锐得不像人类声带能发出的频率。

“出——去——”

那是女声。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从他嘴里挤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替他说。

“出——去——出去出去出去——！”

指甲扎进我颈侧皮肉，温热的血流下来。我视线开始发黑，手在身后乱抓，摸到冰凉的铁皮胶卷盒。手指发软，使不上力。画面里的“我”还在微笑，嘴唇一张一合，在无声地说着什么。画面里的“裕也前辈”俯下身，嘴唇贴上“我”的耳垂。

我拼尽最后力气，把手里的胶卷盒砸向放映机。

金属碰撞声很脆。放映机歪倒，胶片从齿轮里脱出来，墙上的画面剧烈抖动、扭曲、碎裂成无数黑白噪点。白光一闪，整个屋子暗下来。

脖子上的力道松了。

裕也前辈像断线木偶一样软倒在地，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他翻白的双眼慢慢恢复正常，瞳孔缩回来，但人一动不动。

我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喉咙火辣辣地疼，血顺着锁骨往下淌。手抖得厉害，撑了好几次才站起来。我得去找人帮忙，得打急救电话，得——

放映机倒在地上，镜头正对着我的方向。镜头表面那层厚玻璃沾满灰尘，但在手电筒余光里，我隐约看见玻璃上映出人影。

我凑近去看。

玻璃里的“我”正低着头。我也跟着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全是血。玻璃里的“我”慢慢抬起头，嘴角挂着东西——暗红色的，黏稠的，顺着下巴往下滴。她嘴里嚼着什么，腮帮子一鼓一鼓。

我猛地转头看向地上的裕也前辈。

他后脑勺有一大块缺失。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啃过。暗红色的液体在水泥地上洇开，混着白色的东西。

转回头。玻璃里的“我”冲我微笑，嘴唇上沾满碎屑。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玻璃内侧，像在说：你看呀。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指尖碰到温热的黏稠。嘴里有腥甜的铁锈味，牙齿间卡着什么东西，软软的，一小块。

放映机镜头的倒影里，那个“我”张开嘴，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我读懂她的唇语了。

“现在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