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最后一天,美咲非拉我去森林拍“夏日终末纪念照”。她说林深处有座废弃神社,朱红鸟居爬满青苔,一定很有氛围感。电车坐到郊外终点站,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柏油路变成碎石子,碎石子变成荒草掩埋的土径。空气里的热气渐渐冷下来,湿漉漉的土腥气渗进鼻腔。
“绘里,快点啦!”美咲举着手机跑在前面,校服裙摆扫过野草,“太阳快下山了!”
我喘着气跟上去。周围越来越暗,头顶树冠层层叠叠,把天空割成碎片。明明下午四点,林子里却像黄昏。那些树都很老,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上长满墨绿色的苔藓,毛茸茸的,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然后我们听到了哭声。
从林子深处传来,细细弱弱的,像小动物被踩住尾巴。紧接着那声音开始喊美咲的名字,用的是她妈妈那种关西腔的尾音。美咲的眼睛一下睁圆了,她朝那棵老树走过去,我拽住她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她皮肤里。
“别去,那不可能——”
树皮裂开了。一张布满牙齿的嘴从树干中间撑开,细密的、泛黄的牙齿一圈圈往里旋,像要把所有光都吸进去。无数树根从黑洞里伸出来,缠上美咲的脚踝。她尖叫着往后仰,手指在空中乱抓,我扑过去握住她的手。
太滑了。树根上分泌着黏液,缠上她的膝盖、大腿、腰。她的手从我掌心里一寸寸滑脱,指甲在我手背划出三道血口。最后只剩半张脸露在外面,一只眼死死盯着我,瞳孔里映出我扭曲的倒影。
“绘……里……”
裂缝合上了。树干恢复原状,墨绿苔藓安安静静。
我跪在地上,手背的血顺指尖滴进腐叶土里。大脑一片空白,膝盖软得站不起来。然后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踩在枯叶上,咯吱,咯吱。很慢,很沉,像什么东西拖着沉重的身体在走。我猛地回头——树影憧憧,什么都没有。但那个声音在靠近。咯吱。咯吱。我撑着地爬起来,光着脚往反方向跑。
树枝刮过脸颊和手臂,火辣辣的疼。我不敢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有视线,黏稠的、冰冷的视线贴在我后颈上。喘息声越来越近,不是人类的喘息,更像风穿过腐朽的管风琴。我跑得肺要炸开,泪水糊了满脸,美咲被吞进去的画面在脑子里不停回放。
然后左脚踢到了什么。一块石头,埋在落叶底下,尖角狠狠磕在脚踝外侧。剧痛从骨头缝里炸开,我整个人扑出去,脸朝下摔进厚厚的腐叶里,嘴里灌进泥土和腥味。
爬不起来。脚踝肿得发烫,稍微一动就像有人拿刀在剜。我用手肘撑地往前挪了几米,看见前方有块巨石,青灰色的表面爬满暗红色苔藓,像凝固的血。我拼尽最后力气挪过去,后背抵上冰凉的岩石面,终于有了点依靠。
喘不过气。耳鸣嗡嗡响,视野边缘发黑。我瘫在石头前,校服破破烂烂,腿上全是划伤。周围安静了几秒,然后树开始动了。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树干在扭,树皮下的纤维像肌肉一样鼓胀收缩,发出潮湿的、黏腻的声响。离我最近的三棵树同时裂开——裂缝里不是牙齿,而是伸出了触手。粉色的,紫色的,荧光绿的,像海底生物的腕足,表面覆着粘液,在昏暗的林间泛出妖异的虹彩。日本动漫里妖怪的颜色,鲜艳得不真实,鲜艳得让人想吐。
第一条缠上右腕,黏滑的吸盘贴上皮肤,冰凉。第二条缠上左腕。第三条绕住我扭伤的左脚踝,轻轻一提,剧痛让我眼前发白。第四条缠上右腿。第五条——
“不要……不要……”
我哭喊着挣扎,但触手的力量大得可怕。它们在往不同方向拉,右腕往左,左腕往右,两条腿分别被拽向两侧。身体被拉成一个扭曲的大字,背还抵着巨石,四肢却被扯离地面。韧带在哀鸣,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粉色的触手缠得最紧,吸盘在我小臂上嘬出一圈圈红痕;紫色的那根绕过大腿根部,黏糊糊的触感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荧光绿的尖端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滴落的黏液落在脸颊上,冰凉刺骨。
它们在抢。
三棵树,三个裂开的树洞,每一条触手都在把我往自己的方向拖。像三只饿鬼分食一块肉。我听见树洞里传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饥饿的肠胃在蠕动。身体被拉得越来越开,肩关节先发出危险的咔嗒声,然后是髋骨。疼得已经叫不出声,只能从喉咙里挤气音。
我偏过头,脸颊贴着冰凉的巨石表面。暗红的苔藓蹭在太阳穴上,带着铁锈味。视线模模糊糊地扫过石头侧面——有一条缝隙,很窄,夹着什么东西。
半截裙摆。
蓝白色的,格子纹。和我身上这件一模一样。百褶的褶子被石头夹得变了形,布料边缘已经褪色发脆,不知道在这里卡了多少年。缝隙再往下,露出一点点什么东西的轮廓,被苔藓盖住了。
我盯着那截裙摆,脑子里有个念头慢慢浮上来。
这巨石下面,压着某个人。
和我穿着同样校服的,某个人。
触手突然同时发力。右肩脱臼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枯枝。然后是左髋。剧痛像潮水一样灌满全身,我张开嘴,从肺底挤出一声嘶哑的、不像人类的嚎叫。
粉色触手的树洞里传来呜咽声。很轻,很细,带着关西腔的尾音。
“……绘里……绘里……”
是美咲的声音。从那张五彩斑斓的嘴里,用她妈妈喊她的语调,喊着我的名字。
我最后看见的是巨石的缝隙里,那截裙摆旁边,慢慢渗出一缕暗红色的液体。黏稠的,温热的,流过苔藓,滴在我散落的头发上。
然后三棵树同时往各自的方向收紧了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