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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尺大人

东京恐怖故事集

回乡下外婆家过暑假那年我遇到了八尺大人。

外婆请来大师封了一间密室给我,

黄符贴满墙壁,叮嘱我“谁叫都别开门”。

那晚玻璃上爬满血手印,外婆的声音在门外哭求。

我攥着护身符熬到天亮,逃过一劫。

一年后我把经历发到网上,

洗衣机却搅烂了口袋里的符纸。

此刻那呜咽声又在窗外响起,

我转过头——

白色连衣裙的身影正贴在我的窗玻璃上,

颈椎反向折了九十度,

那张惨白的脸从上方俯视着我,

嘴角的弧度已经咧到了耳根。

……………………

外婆家的老宅子在奈良县的山沟里,坐巴士到终点站还要走四十分钟的田埂路。高二暑假我妈把我塞过去的时候说“去陪陪老人家”,我觉得挺好,东京热得像个蒸笼,乡下至少凉快。

到的第一天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外婆在门口接我,笑得满脸褶子,外公坐在檐廊下抽烟斗,冲我挥挥手。一切都正常,正常到我放下行李去后院看鸡的时候,余光扫见院子角落那棵老柿子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很高。非常高。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垂到脚踝,但脚踝的位置快赶上我的头顶了。我愣了一下再看,树影里空荡荡的,连风都没有。

那天晚上吃饭时我随口提了一句。“院里柿子树上是不是挂了白布啊?好高一条。”

外婆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外公烟斗里的火灭了。两个老人同时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有见过——外公是退役的自卫队员,参加过灾害救援,我从小觉得他什么都不怕。但那一刻他眼角的肌肉在抽搐。

外婆放下碗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声音很轻:“你看到了?”

“看到什么?”

“高的,”外婆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穿白衣服的……女人。”

那天夜里外婆和外公骑上那辆破摩托去了镇上。我一个人缩在被炉里,盯着纸拉门上的影子。窗外田里的青蛙叫得震天响,但只要它们一停,我就能听见另一种声音——呜,呜,呜。像风灌进空瓶子的那种低频震动,从院子的方向渗进来。

凌晨三点他们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色僧袍的老头,瘦得像根竹竿,背着一个鼓鼓的布包。外婆把我从被炉里拉起来推进里间——那是老宅最里面的一间储藏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朝走廊开的木门,门顶上有个很小的气窗。

大师开始干活了。他从布包里掏出成摞的黄符纸,用米浆贴在四面墙上,从地板贴到天花板,贴得密密麻麻不留一丝缝隙。然后他把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符塞进我手里,用红绳穿起来挂在我脖子上。

“戴着,洗澡也别摘。符若坏了,它就找得到你。”

他退到门口,端详了一下满屋的黄符,点点头。然后外公把一只塑料桶和一个扁扁的密封袋推进来。大师指了指密封袋:“解手用,熬过今晚。”

我愣了:“什么今晚?”

外婆按住我的肩膀把我往屋里推。她枯瘦的手攥得我很紧,指甲隔着睡衣扎进肉里。她凑到我耳边说:“真由,记住。今晚不管谁喊你,都不要开门。就算是我,就算是你外公,就算是大师本人,也不要开门。这个门除了天亮,永远不打开。”

木门关上了。然后是锁链绕上门闩的声音,一共绕了三道。脚步声远去,走廊尽头传来里间外门关锁的声响。我被封在两个门之间,像塞进了一只密封的盒子。

黑暗里我靠着墙坐下来,黄符在胸口硌着,冰凉。塑料袋放在脚边,我盯着门上那扇气窗透进来的微光,等待。

前半夜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墙上黄符受潮微微翘起的纸角声。然后气窗的光变了——月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透进来的光变成了暗红色,像透过一层血水照进来的那种颜色。

我抬头看那扇小气窗。

一只手掌印按在玻璃上。五指张开,深红色,黏稠的液体顺玻璃往下淌。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密密麻麻的手掌印从气窗边缘往中心爬,像有人用手掌在玻璃上踩着走。血从窗框缝隙往里渗,一滴一滴落在走廊的地面上。

我捂住嘴往墙角缩。黄符的纸角在震动,沙沙作响,像有风从墙缝里灌进来。然后门外的脚步声来了。很重,一步一步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咚”的钝响。那脚步停在了门口。气窗上的血手印全部朝同一个方向聚集,像向日葵朝太阳转一样,齐齐指向门板。

敲门声。咚,咚,咚。三下,很礼貌。

“真由?”

外婆的声音。带着关西腔的尾音,微微发颤,和平常她叫我吃饭时一模一样。

“真由,开门。外面凉,外婆给你煮了热牛奶。”

我没有动。手指掐进掌心,指甲嵌进肉里。大师的话在脑子里转:“就算是你外婆,也不要开。”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敲门声又响了,这次重了很多,像在用拳头砸。

“真由!开门!你外婆摔倒了!快出来帮忙!”

外公的声音。喘着粗气,慌慌张张的。木门被砸得哐哐响,锁链哗啦啦震。我看见气窗上的血手印开始往门缝里渗,像无数条暗红色的蚯蚓在钻门框。黄符烧起来了,贴着墙根的地方无火自燃,灰白的烟往天花板升。

“真由——!”外婆在哭,“让外婆进去……外婆好疼……”

门板开始从外面往里鼓。木纤维发出濒临断裂的呻吟。锁链绷得笔直,铁环之间的缝隙里塞进来一缕一缕的黑发。头发很直很长,像活物一样往屋内蠕动着,爬到我的脚边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碰到了黄符落在地上的灰烬。

我闭紧眼睛把符攥在胸口。外面砸门的声音越来越凶,最后变成了尖叫。那尖叫不像人,像无数根铁钉在玻璃上刮擦。然后所有声音同时停了。

天亮了。

走廊的光从气窗照进来,干净的、透明的晨光。血手印不见了,头发不见了,门板光洁如初。锁链还好好地绕在门闩上。

我被放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外婆抱着我哭,外公在旁边抽了一整包烟。大师走之前又叮嘱了一遍:“符戴好,一年之内若损毁,它便回来。那东西记住了你的味道。”

那之后我回了东京,照常上课,照常生活。只是洗澡换衣服都小心翼翼地把符袋取下来挂在水龙头够不着的地方。一年很快过去,我渐渐不那么怕了。甚至在某天深夜打开笔记本,把经历写成帖子发在了匿名论坛上。

标题叫《我遇到了八尺大人》。

发完我就睡了。第二天醒来发现帖子多了几百条回复,有人在骂我编故事,有人在私信问具体地址,还有人说“楼主保重,那东西记仇”。

我没太在意,抱着换洗衣物去了投币洗衣房。秋冬的衣服攒了两周,一股脑塞进滚筒,倒了洗衣液,投了硬币,把按钮拧到四十五分钟标准洗。

洗衣机轰轰转起来的时候我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刷手机。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我才突然想起来——前天换下来的那件牛仔外套,口袋里好像塞着什么东西。

我猛地站起来扑到洗衣机跟前。透明顶盖下面泡沫翻滚,衣物在水流里绞成一团。我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水面上飘着一小片黄色的碎纸,正在被水流撕成更小的碎片。纸片上依稀残留着红色墨迹的边角。

口袋。那张符。我忘拿出来了。

洗衣机倒计时还有十九分钟。我疯了一样按停止键,但老式机器根本不理我,继续转,继续搅,那片黄纸碎屑被卷进漩涡里消失了。

洗衣机停的时候我整个人是僵的。手抖得连盖子都打不开。站了很久很久,最后把湿衣服一件一件捞出来,裹在塑料袋里抱回家。

那天晚上我开始听见声音。

从窗外。从我卧室那扇朝街的窗户外。很低很低的呜咽,呜,呜,呜,像风灌进空瓶子。楼下街道空空荡荡,路灯把柏油路照成橘黄色。我的窗帘拉得紧紧的,但那个声音就在窗帘外面,贴着玻璃。

我不敢看。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但那呜咽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窗外正中间的位置。我能感觉到有东西贴着玻璃在往里看,视线冷得像冰锥。

手机屏幕亮了。是论坛的回复提醒。我抖着手点开看,最后一条回复是匿名用户发的,就一行字:

“你转过头看看。”

我的脖子像生了锈的铰链,咔嗒咔嗒地转过去。

窗帘不知什么时候被掀开了一角。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长方形的光斑。而那束光被什么东西挡了一半——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身影紧贴着我的窗玻璃站着。太高了,高到它的头顶已经超出了窗框上沿。然后那个身影动了。它的腰往前弯,不是正常地弯腰,而是从腰椎开始反向折叠,像一个被从中间折断的人偶。上半身往后仰,颈椎发出咯咯的脆响,头从上方倒垂下来,一张苍白的脸正对着我的窗户。

惨白的皮肤,没有眉毛,没有睫毛。眼睛是两条黑色的缝,嘴角咧到了耳根以下,露出一个不像是笑的笑。

它把手掌按在玻璃上。五指张开。掌心渗出的暗红色液体顺着玻璃往下淌,在窗台上聚成一摊。

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