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城南长街,雾气还没散透,青石板上凝着一层湿滑的白霜。
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扛着一根碗口粗的包铁破门锤,后退三步,齐齐发出一声粗哑的嘶吼,抱着原木狠狠撞向定康侯府那两扇掉漆的朱红大门。
“咚!”
沉闷的撞击声顺着长街荡开。门框上簌簌地往下掉灰,顶部的铜钉被震得嗡嗡作响。
钱通裹着一件厚实的貂皮大氅,站在台阶下,大拇指上那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扳指被他转得飞快。他张嘴吐出一口白气,冲着上面那四个汉子啐了一口。
“没吃饱饭吗!给老子用力砸!顺天府的封条马上就到,今儿个就是把这两扇门劈了当柴烧,也得把里面那对吃绝户的寡嫂叔嫂给老子拖出来!”
街对面早就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卖包子的、杀猪的、甚至还有几个倒夜香的,全都缩着脖子拢着袖口,对着侯府的大门指指点点。
人群最外围,宗族大管事裴忠披着一件灰鼠皮褂子,缩在墙根的阴影里。
他盯着那摇摇欲坠的大门,干瘪的腮帮子来回嚼动。三太爷昨晚就透了底,四海钱庄今天来收账,顺天府那边也有刘大人的差役兜底。只要这大门一破,那个姓沈的小贱人就彻底没了护身符。到时候他带人冲进去,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大库房,把那串铜钥匙死死攥在手里。
“咚!”
又是一记狠撞。
左边那扇大门的门栓发出令人牙酸的木材撕裂声,眼看着就要从中间折断。
钱通脸上挤出一堆褶子,他往前走了一步,正准备招呼手下人直接拿斧头劈门。
就在这时,大门里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那根被撞得快要断裂的粗大门栓,被人从里面硬生生地抽掉了。
扛着破门锤的四个壮汉没收住力,抱着原木直愣愣地往前冲去。
“嘎吱——”
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没有被砸开,而是被人从里面猛地向两侧拉开。
四个壮汉一头扎进了空荡荡的门洞里,连人带木头重重地摔在青砖地上,跌了个狗吃屎,疼得在地上来回打滚。
长街上的议论声像被一刀切断,死寂下来。
钱通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他停住脚步,眯起那双三角眼,视线穿过门洞,往里头看去。
大门后头,张龙提着那把开了刃的雁翎刀,像一尊铁塔般堵在台阶上。他身后,几十个穿着短打的侯府家丁排成两列,手里全攥着白蜡木哨棒。
没有人说话,但那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硬是逼得钱通带头带来的那四五十个地痞流氓往后退了半步。
人群往两边分开。
沈宁一步一步从影壁后头走了出来。
她今天没穿那身沾了泔水的粗布衣服,而是换上了主母见客的正装。一身素白杭绸对襟褙子,下摆绣着暗银色的云纹,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凌云髻,发髻上只插着那根磨尖了的凤穿牡丹赤金钗。
右脚踝肿得连靴子都穿不进去,只能套着一只软底布鞋。每走一步,钻心的刺痛就顺着骨头缝往上窜,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稳得连衣角都没有半分多余的晃动。
“钱掌柜好大的威风。”
沈宁停在大门正中央,目光越过台阶,落在钱通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
“我这定康侯府的门槛,先帝爷御赐的金龙节杖还供在祠堂里。你带着一帮泼皮无赖上来就砸门,是想造反,还是想抄家?”
钱通被这顶大帽子扣得眼皮直跳,但他很快又挺直了腰杆。
一个连早饭都吃不起的空壳侯府,装什么大尾巴狼。
“陆大奶奶,您少拿先帝爷来压我。”
钱通从袖口里抽出一张按了红手印的借据,两根手指夹着,在半空中抖得哗哗作响。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是你家内院管事赵嬷嬷,拿西院地契在我们四海钱庄抵押的八千两现银死账!白纸黑字,今天可是最后期限!”
他故意抬高了嗓门,生怕街对面的百姓听不见。
“咱们钱庄做买卖,认票不认人。你今天要是拿不出八千两现银,这西院的地契就是我们的了!不光是这八千两,我可听说,你们侯府在外面还欠着一笔五万两的印子钱,顺天府的差役正拿着封条在路上呢!”
钱通往前逼近了一步,三角眼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大奶奶,我劝你识相点,趁着刘大人的差役还没到,赶紧把西院的地契和库房钥匙交出来。我还能给你和那个小拖油瓶留个体面,让你们从角门滚出去。要不然,等封条一贴,你们连身换洗衣服都带不走!”
沈宁没有反驳。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钱通,像在看一个卖力演戏的跳梁小丑。
“钱掌柜刚才说,四海钱庄的规矩,是认票不认人。只要拿着真凭实据,不管是谁,都能兑出真金白银。这话,当真?”
钱通冷哼了一声,大拇指用力搓着翡翠扳指。
“那是自然!我们四海钱庄背靠的是什么招牌,京城里谁不知道?只要有票子,哪怕你要兑十万两,我金库里也照样拿得出来!怎么,大奶奶现在想拿规矩来说事了?晚了!”
“不晚。”
沈宁扯了扯干裂的嘴唇。
她没有再看钱通一眼,而是转身冲着院子里抬了抬手。
“陈算盘。”
“在!”
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吼从院子里炸开。
陈算盘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青布直裰,腰板挺得比张龙还要直。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沈宁身侧,双手叉腰,冲着里头扯开嗓子。
“把东西给大奶奶抬出来!”
一阵沉重的车辙声从后院传出。
木制车轴在不堪重负的重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三十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光着膀子,推着十辆罩着厚重防水油布的镖车,一辆接一辆地从影壁后头碾了出来。
车轮压在青砖上,直接碾出了一道道白色的印子。
十辆大车,把原本宽敞的门前空地塞得严严实实。
街对面看热闹的百姓全都踮起了脚尖,伸长脖子往这边瞅。连躲在暗处的裴忠也探出了半个身子,满脸狐疑地盯着那些黑漆漆的油布。
钱通皱起眉头。
他下意识地捂住鼻子,以为沈宁这是走投无路,把大库房里那些发霉的破烂布匹和死当家具拉出来顶账。
“陆大奶奶,你拿这些破烂货糊弄谁呢?我们钱庄只认现银和地契,不收破铜烂铁!”
沈宁理都没理他。
她走到第一辆马车前,手指抓住油布的边缘。
“钱掌柜既然只认现银。”
沈宁手腕猛地发力,向后一扯。
“哗啦!”
厚重的防水油布被掀落在地,带起一阵灰尘。
清晨第一缕阳光刚好越过长街的屋檐,毫无遮拦地打在那辆马车上。
整条长街在这一刻,像是被人凭空掐断了脖子,连半点声音都没了。
那不是什么破烂家具。
那是码得整整齐齐、用红绳扎紧的官铸雪花银。
五十两一锭,足足堆成了一座小山。银锭表面那层冷硬的金属光泽,在阳光的折射下,像一把把尖刀,直直地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视网膜里。
“咕咚。”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这声音在死寂的长街上,清晰得连街那头的野狗都听得见。
钱通的眼珠子死死凸着,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他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在门框上狠狠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掀!”陈算盘吼破了音。
“哗啦!哗啦!哗啦!”
剩下的九辆马车上的油布,被家丁们同时掀开。
十座银山,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全京城百姓的眼皮子底下。
整整十万两现银!
白花花的银子堆积在一起,那种纯粹属于财富的视觉冲击力,直接击碎了所有人对定康侯府“空壳子”的固有认知。
街对面那个卖包子的老头,手里的肉包子骨碌碌滚进旁边的泔水桶里,他却浑然不觉,两只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十辆大车,两条腿不受控制地直打摆子。
躲在人群里的裴忠,腿肚子一软,直接顺着墙根滑坐到了地上。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三太爷不是说侯府连买米面的钱都没了吗?这十万两现银是从哪冒出来的?!
钱通的两条腿就像是踩在棉花上,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他常年在钱庄过手银两,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全是从皇室内务府出来的官铸雪花银,连底部的戳记都还冒着新鲜的火气。这绝不是造假能造出来的。
“这......这不可能......”
钱通舌头打结,指着那些银车的手指剧烈哆嗦着。
沈宁走下台阶。
她从第一辆车上随手拿起一锭五十两的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连看都没看,直接砸在钱通的脚底下。
“砰!”
沉甸甸的银锭砸在青石板上,蹦起半尺高,溅起的碎石子划破了钱通的貂皮下摆。
“这是赵嬷嬷欠你的八千两死账。陈算盘,给他点清楚,剩下的七千九百五十两,用推车给他拉回四海钱庄去。”
沈宁的声音不大,却在整条长街上清晰可闻。
陈算盘早就按捺不住了。他大步走过去,从车上哗啦啦往下一个个搬银锭,每搬一个,就大声报一次数。
“五十两!”
“一百两!”
“五百两!”
那银锭碰撞的金属声,就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钱通的脸上。
钱通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猛地往后退了两步,指着沈宁大喊。
“你少在这装神弄鬼!就算你还了这八千两,那五万两的印子钱呢?顺天府的差役已经到了街口,刘大人亲笔签的封条,我看你怎么躲!”
话音刚落。
长街那头果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十几个穿着皂衣、腰挎腰刀的顺天府差役,手里举着一张盖着红印的封条,气势汹汹地分开了人群。
领头的捕头老远就扯开了嗓门。
“顺天府办案!闲杂人等退避!定康侯府涉嫌五万两印子钱死账,刘大人有令,即刻查封侯府,一应人等全部带回衙门问话!”
钱通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脸上的肥肉重新挤成一堆,冲着沈宁狂笑。
“听见没有?陆大奶奶,你就算是搬出金山来,今天也得进顺天府的大牢!”
沈宁连头都没回。
她伸手探入袖口,摸出那块沉甸甸的乌金腰牌,用两根手指夹着,直接越过钱通的肩膀,甩在那个刚刚跨上台阶的捕头脸上。
“啪!”
腰牌砸在捕头的胸口,弹落到地上。
捕头正要破口大骂,低头一看,视线在那块刻着“提刑”二字的乌金腰牌上凝固了。
那两个篆体字,在阳光下泛着属于皇城司独有的冷光。
捕头脸上的血色在一息之间褪得干干净净,就像活见鬼一样。他双膝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台阶上。
皇城司提刑司的腰牌!
刘大人昨晚特意交代过,定康侯府的案子只要皇城司插手,顺天府哪怕是跑断腿也得躲得远远的。这可是谢玄澈那个活阎王的信物!
“这......这是......”
捕头结结巴巴地捡起腰牌,双手捧着递回给沈宁,腰弯得几乎贴到了膝盖。
“下官有眼无珠,冲撞了提刑司的办案重地。大奶奶恕罪!下官这就滚,这就滚!”
说完,他连那张封条都顾不上收,一挥手,带着十几个手下连滚带爬地挤出人群,跑得比兔子还快。
钱通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他呆呆地看着顺天府的人消失在街角,脑子里一片空白。
五万两的假借条,顺天府不接了。
皇城司下场了。
“钱掌柜,你的后手看样子是不管用了。”
沈宁收回腰牌,踩着台阶,一步步走到最高处。她转过身,面向长街上成百上千个已经看傻了的商户和百姓。
她的手指向那十辆装满现银的马车,声音穿透了清晨的寒风。
“京城的父老乡亲都看清楚了!这十万两白银,是我定康侯府拿五百亩祖宗祭田,从皇室内务府换回来的真金白银!”
长街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钱掌柜刚才说,四海钱庄认票不认人。谁拿票去,都能兑出现银。那好!”
沈宁的目光猛地扫向钱通,字字如刀。
“这京城的规矩,不是谁的声音大谁就占理。定康侯府别的不多,就是现银多得没地方放。从现在起,四海钱庄的票子,散户手里有多少,咱们收多少!”
这话一出,人群里发出一阵骚动。
沈宁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直接抛出了那个足以摧毁理智的筹码。
“十两面值的,我给十一两!一百两面值的,我给一百一十两!高出一成,无限量收购!只要你手里有四海钱庄的票根,现在拿过来,一手交票,一手拿真金白银!”
死寂。
长街上陷入了长达三息的绝对死寂。
老百姓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花十一两银子去买面值十两的票子?天底下哪有这么赔本的买卖?
可是,那十万两白花花的现银就摆在那里。
“我......我这有二十两的票子......你真给二十二两?”
人群里,那个杀猪的屠户壮着胆子,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桑皮纸票根,往前递了递。
沈宁根本没接。
她看了一眼陈算盘。
陈算盘立刻抓起一锭二十两的碎银子,外加两块一两的散碎银角子,直接越过台阶,重重地拍在屠户手里,一把抢过了票根。
“验票无误!给银!”
陈算盘扯着嗓子大吼。
屠户看着手里那沉甸甸的真金白银,放在嘴里用力咬了一口。
清晰的牙印。
真银子!真的是多给了一成!
屠户的眼睛瞬间红了,他猛地把银子塞进怀里,转头冲着人群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真给钱啊!侯府真在收票子啊!”
这声吼叫,就像是一点火星,直接扔进了一个装满火药的炸药桶。
恐慌和贪婪在同一时间引爆。
“凭什么侯府要拿祭田抵押来收票子?四海钱庄是不是出事了?”
“废话!钱庄要是没出事,谁会花高价来收这破纸!四海钱庄要倒了!”
“我的养老钱全在里面!快回家拿票子!”
“别挤我!让我先换!”
长街上的百姓彻底疯了。几百个人红着眼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掉转方向。
没人再去管什么定康侯府的八卦。他们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趁着四海钱庄还没关门,趁着侯府这十万两银子还没发完,赶紧把手里的死账变成现银!
“轰隆隆——”
人群如同受惊的兽群,踩踏着青石板,疯狂地朝着城西四海银楼的方向狂奔而去。
钱通被几个急红了眼的商户直接撞翻在地。
他在泥水里滚了两圈,那枚名贵的翡翠扳指被一双粗糙的草鞋踩得粉碎。他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抠着地缝,听着整条街地动山摇的脚步声,脸上的血色终于褪得一干二净。
他太清楚金库里还剩多少底子了。那些现银早就被齐王府抽走填了走私的窟窿。
如果全城的商户都拿着票子去挤兑。
四海钱庄,撑不过今天中午。
长街尽头的茶楼二楼。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戴着斗笠的汉子站在窗后。他看着下方如丧考妣的钱通和疯狂冲向钱庄的人流,捏着茶杯的五指猛地收紧。
“咔嚓。”
青瓷茶杯碎成齑粉,锋利的瓷片割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窗台上。
汉子没有去看流血的手,而是深深看了一眼站在银山前的沈宁,压低了斗笠的边缘,转身从后窗翻了出去,像一道黑色的幽灵,直奔齐王府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