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通趴在满是泥水的青石板上。
耳边全是杂乱的脚步声和老百姓急红了眼的咒骂。一双破草鞋踩着他的后背碾了过去,接着又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重重踢在他的肋骨上。
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用手肘撑起身子。原先套在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碎成几块绿玻璃渣,深深扎进他手心的肉里,血混着泥水往下滴。
他仰起头,看着对街已经快被踩烂的门槛。
陈算盘手里攥着一把碎银子,嗓门劈得像一只破锣。
“五十两票根!收!给五十五两现银!下一个!”
“十两的!验票无误!给十一两!”
白花花的银子顺着陈算盘的手指缝,大把大把地砸进那些商户和百姓的怀里。拿到真金白银的人,眼珠子都红了,扭头就冲着长街那头扯着嗓子嚎叫。
“真给银子!四海钱庄要倒了!快去兑钱啊!”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带着倒刺的钢钩,硬生生把钱通的心脏扯出了嗓子眼。
他太清楚四海钱庄的底了。
账面上看着有几十万两的流水,可库房里的现银早就被大掌柜抽空,全填进了平淮盐税的走私网里。现在金库底朝天,满打满算也凑不出三万两活钱。
这几十万两面值的票子,要是全城的老百姓一块儿拿着去堵门,别说四海银楼,就算把齐王府的门面拆了也堵不上这个窟窿。
“完了......全完了......”
钱通嘴唇直哆嗦,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推开人群,朝着城西的方向狂奔。貂皮大氅被扯破了半边,拖在泥水里,像一条丧家之犬。
长街尽头,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黑漆平顶马车停在巷子口。
裴三太爷坐在车厢里,枯槁的手指死死抠着车窗上的竹帘子。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那双常年半眯着的混浊老眼,此刻瞪得几乎要裂开。
他看着定康侯府门前堆积如山的十辆镖车,看着那些反射着刺眼晨光的官铸雪花银。
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把干草,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原本是来收房子的。
昨晚齐王府的人传了话,今天一早顺天府就会封了侯府。他甚至连进门后怎么接管大库房的钥匙,怎么把那对寡嫂叔嫂撵到后街的破柴房里,全都盘算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顺天府的差役跑了,四海钱庄的管事被踩在泥里。那个姓沈的寡妇,就这么轻飘飘地砸出十万两现银,直接掀了整盘棋局。
更要命的是那场疯狂的挤兑。
裴氏宗族每年把祭田的收益和收拢来的暗财,全都放在四海钱庄吃印子钱的红利。那里面,压着宗族整整六万两的本金!
要是四海钱庄今天被全城的商户挤兑垮了,那宗族这几十年来攒下的底子,就全砸锅了。
“太爷......”
旁边,管事裴忠惨白着一张脸,连滚带爬地钻进车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四海钱庄门前已经堵了上千人,钱通刚跑回去,大门就被砸烂了。咱们......咱们存在里头的钱,还......还能提出来吗?”
裴三太爷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试图端起身旁矮几上的茶盏,水面却不可控地剧烈晃荡,泼在手背上。那股细密的战栗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
那可是六万两!是整个裴氏宗族的命根子!
一股腥甜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胃里翻腾而起,直冲喉管。
“噗!”
裴三太爷张嘴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老血,星星点点的血沫子全溅在车窗的竹帘上。
“太爷!太爷您撑住啊!”
裴忠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上去扶。
裴三太爷翻着白眼,干瘪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句话没说出来,脑袋一歪,直接昏死在车厢里。
定康侯府门前。
疯狂的人流已经退去大半,全跑去城西砸四海钱庄的门了。只剩下十几个排在前面的商户,正喜笑颜开地从陈算盘手里接过溢价兑换的现银。
沈宁站在台阶上,看着长街尽头那辆仓皇掉头逃窜的黑漆马车。
她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右脚踝处那股钻心的刺痛再次翻涌上来。刚才强撑着在台阶上站了小半个时辰,肿胀的地方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只能靠布鞋死死勒着才没垮下去。
“大奶奶。”
张龙提着雁翎刀走上台阶,腰背挺得笔直,看向沈宁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试探,只剩下敬畏。
“街面上的人散差不多了。四海钱庄那边传来消息,大门被砸,钱通躲在后院不敢露头,挤兑的商户已经开始搬他们楼里的桌椅板凳抵账了。”
沈宁点点头。
“把剩下的银车拉回天井。关门。”
沉重的朱漆大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合拢,将长街上的喧闹彻底隔绝在外。
侯府前院。
一百三十六个签了死契的下人,整整齐齐地跪在青砖地上。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刚才门外发生的一切,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这位年轻的主母,不仅没有被高利贷逼死,反而用一座银山,直接砸断了对方的脊梁骨。
沈宁转过身。
晨光越过影壁,打在她素白的杭绸褙子上。她没穿靴子,脚下只有一双沾了泥灰的软底布鞋,但此刻站在这里,就是整座侯府绝对的天。
“规矩是活人定的。”
沈宁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这京城的牌桌,从今天起,定康侯府坐庄。只要你们手里拿着侯府的死契,只要这扇大门还关着。外头就算是天王老子来要账,我也能让他跪着把银子吐出来。听懂了吗?”
“大奶奶威武!愿为侯府效死!”
一百三十六个声音汇聚成一道沉雷,在天井上方炸开。
那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军心,也是对强者最本能的臣服。
沈宁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一只小手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扶住她的胳膊。
裴云峥仰着头,右手背上那个透亮的水泡看起来触目惊心,但他咬着牙,把小小的肩膀垫在沈宁的手腕下。
“嫂嫂,我扶你回去。”
沈宁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枯黄的头发。
“好。”
书房。
厚重的木门被关严,窗户上的竹帘也全被放了下来。屋内光线昏暗,只在书案上点了一盏防风的油灯。
沈宁靠在太师椅上,脱掉那只软底布鞋。
右脚踝已经肿成了一片吓人的紫黑色。她倒了点跌打酒在掌心,面无表情地揉搓着。剧烈的疼痛让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但她的脑子却在疯狂运转。
十万两现银砸下去,四海钱庄的资金链必断无疑。
谢玄澈那边已经派人去截那张伪造的五万两借条。只要借条到手,顺天府就再也没有理由来查封侯府。
第一步的死局,破了。
但代价是,定康侯府所有的祭田和宅院,全都抵押在了皇室钱庄的手里。
这十万两现银,只是一把借来的快刀。三天后,如果不能补上这个窟窿,谢玄澈就会顺理成章地吞掉侯府最后的一点骨血。
沈宁拿起桌上的一块湿布,擦干净手上的药酒。
她拉开书案最底层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只扁平的紫檀木匣子。
匣子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泛黄的桑皮纸。那是老侯爷留下的,大雍朝特供的平淮盐引。
沈宁的手指拂过盐引边缘。
纸张的夹层里,有一个清晰的血指纹。那血液早已干涸发黑,那是裴铮临死前,拼着最后一口气,用牵机毒发作的毒血按上去的。
“平淮盐引,岁分银五万两,暗拨北仓。”
沈宁低声念出盐引背面那一排隐秘的暗记。
齐王府之所以要联合宗族,弄出这么多阴阳账册,甚至不惜伪造五万两的借条来逼债。根本目的,就是为了逼侯府破产,然后名正言顺地进来搜查,把这张致命的盐引找出来销毁。
现在,逼债的局被她掀了。
齐王府在京城放印子钱的钱袋子,也被她用十万两现银生生砸漏了底。
那个藏在幕后的掌局者,现在应该已经收到了四海银楼被砸的消息。
“狗急了,是会跳墙的。”
沈宁把盐引重新收进匣子。
她现在证明了自己有掀桌子的实力,谢玄澈才会真正把她当成可以合作的盟友,而不是一颗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但这远远不够。
裴铮死在牵机毒下。柳姨娘喝着绝育的安胎药。这侯府里里外外,全都是齐王府和宗族埋下的雷。
要想彻底把这笔血债讨回来,要把那十万两抵押款还上。
就必须顺着这张盐引,主动踩进齐王府的钱袋子里去。
沈宁的目光落在案头的一张大雍堪舆图上。
平淮盐引,过割提货的地方,不在京城。
在千里之外的扬州。
同一时间。
城西,四海银楼。
原本富丽堂皇的门面,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两扇包铜的大门被愤怒的商户硬生生卸了下来,砸在长街上。一楼的柜台被掀翻,账本散落一地,上面印满了凌乱的泥脚印。十几个伙计鼻青脸肿地缩在墙角,连个屁都不敢放。
“给钱!拿不出现银,老子今天就扒了你们的皮!”
“把那尊赤金弥勒佛搬走!这东西值钱!”
人群还在疯狂地往里涌,能拿走的东西一件都没留下。
钱通躲在二楼楼梯口的杂物间里,听着下面打砸抢的动静,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一样,根本站不起来。
二楼走廊尽头,有一间没有窗户的盲房。
隔音极好,外面的喧闹传到这里,只剩下一阵沉闷的嗡嗡声。
屋内点着两盏昏黄的壁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苏合香,却依然掩盖不住那一丝隐约的血腥气。
一张紫檀木圆桌旁,坐着一个穿着青色绸缎长袍的中年男人。男人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左手的小拇指缺了一截。
他就是四海钱庄背后真正的大掌柜,也是齐王府在京城这盘棋面的主理人。
圆桌对面,站着一个穿着粗布短打、戴着斗笠的汉子。汉子的左手缠着纱布,掌心还在往外渗着血,正是之前在茶楼捏碎杯子的那名死士。
“大掌柜。”
死士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凝重。
“送借条去顺天府的三个暗桩,在西四牌楼的胡同里全被人抹了脖子。借条不见了。手法干净利落,用的是皇城司绣春刀的路数。”
把玩核桃的动作停住了。
神秘商贾眼皮微抬。
“顺天府的差役退了,谢玄澈下场了。好大的手笔。”
他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听着楼下越来越响的砸门声,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愤怒,反而扯出一个阴冷的笑。
“我原本以为,那寡妇只是个急了眼的泥鳅。没想到,她居然敢去皇室钱庄借十万两现银,来踩咱们四海钱庄的门槛。这胆子,可比裴铮当年大多了。”
死士上前一步。
“楼下已经顶不住了,金库是空的。再这么闹下去,顺天府和皇城司的人马上就会借着平息民怨的由头,直接进来抄查暗账。要不要属下带人,今晚摸进定康侯府,把那寡妇和小崽子做了?”
“愚蠢。”
神秘商贾把手里的核桃拍在桌面上。
“她既然敢明目张胆地竖起十万两的招牌,就说明她已经和谢玄澈达成了交易。你现在去侯府,只会被皇城司的缇骑包饺子。”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一幅水墨画前。
画上画的是江南水乡,小桥流水。
“裴铮临死前,把那张藏着走私账目的平淮盐引塞进了侯府。那东西是王爷的催命符。我们之前费尽心思,就是想把侯府弄垮,进去搜东西。”
神秘商贾转过身。
“现在她有了十万两现银,侯府咱们是查封不了了。不过,她借了谢玄澈的钱,这钱总是要还的。光靠京城里那些零敲碎打的产业,她填不上这十万两的窟窿。”
死士抬起头。
“您的意思是?”
“那张盐引,不光是证据,更是每年能提五万两白银的提货单。”
神秘商贾走到桌前,从袖口里拔出一把淬了蓝毒的匕首,反手猛地插在紫檀木的桌面上。
刀刃入木三分,尾部的红缨剧烈颤抖。
“既然侯府的寡妇这么有钱,胆子又这么大。那就把咱们在京城的暗线全撤了,把路给她让开。”
他死死盯着那把匕首,声音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让她带着那张盐引,来扬州走一趟吧。”
盲房里的灯火摇晃了一下。
楼下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四海银楼那块挂了十几年的金字招牌,被疯狂的商户硬生生扯了下来,砸碎在长街的泥水里。
但这盘棋,才刚刚下完第一个回合。
更深的杀局,已经在千里之外的江南,铺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