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偏房里,那股酸腐的泔水味终于被烈酒的辛辣盖了下去。
沈宁靠在黄花梨木的罗汉床上,卷起右边裤腿。白皙的脚踝处已经肿得像个发面馒头,青紫的淤血顺着骨头缝蔓延开来。她倒了一手心的烧酒,咬着牙死死按在扭伤的地方,用力揉搓。
钻心的疼顺着小腿肚子直冲脑门。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她本能地咬紧牙关,口腔里泛起一层淡淡的铁锈味。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算盘手里攥着一叠皱巴巴的帖子,连门都没顾上敲,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他那身青布直裰早就被冷汗浸透了,贴在后背上,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鬼。
“大奶奶!”
陈算盘的声音劈得厉害,带着显而易见的哆嗦。
他把那叠帖子往桌上一拍,指着上面红彤彤的印信。
“南城炭行的催款单,东街米铺的断供信,还有四海钱庄下半晌又派人塞进门缝里的最后通牒。后巷的角门已经被要账的街溜子堵死了,刚才负责采买的张麻子想出去买点白菜,被人揪住领子扇了两个大耳刮子,连定钱都被抢了!”
沈宁没有抬头,手指继续在脚踝上发力揉搓。
淤血化开的刺痛让她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她的语气出奇的平稳。
“账上还有多少活钱?”
“一百二十八两。”
陈算盘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嘴角昨天急出来的那个大燎泡,被他说话的动作扯破,渗出丝丝黄水。
“大奶奶,这点钱连填个零头都不够!外面现在都在传,说定康侯府早就成了空壳子。明天一早辰时,顺天府的差役就会跟着四海钱庄的人来贴封条。咱们......咱们连明天的早饭都不知道在哪吃啊!”
他签了死契。身家性命全绑在侯府这条破船上,船一沉,他这个大管事第一个要被拉去顶账。
沈宁拿过一块干净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去手上的酒液。
陈算盘在害怕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这老狐狸算盘打得精,忠心是有,但抗压能力太差。明天那场仗,是要把全京城的商户当刀使,如果自己大后方的主事先尿了裤子,这戏就没法唱。
“顺天府贴封条?”
沈宁放下布巾,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契是我签的,门是我锁的。只要我不点头,这定康侯府的门槛,谁也别想跨进来半步。”
陈算盘半张着嘴。
周围那点微弱的烛火,在他眼底剧烈地晃动。他实在想不通,这位年轻的主母到底哪里来的底气。那可是五万两的印子钱死账,大雍律法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就算拿命去填也填不上。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沈宁打断了他,目光冷硬。
“你现在出去,把各院签了死契的下人全叫到后院天井。不许点灯,谁也不许出声。就在那给我站着等。”
陈算盘愣在原地,腿肚子直转筋。
就在这时,偏房的门帘被掀开。
裴云峥端着一个黑砂锅,小心翼翼地跨进门槛。七岁的孩子个头还没桌子高,砂锅的重量压得他单薄的肩膀直往下坠。
他走到罗汉床前,把砂锅放在矮几上。
“嫂嫂,我熬了粥。”
裴云峥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沈宁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昨天在灵堂被热汤烫伤的手背,此刻已经鼓起了几个透亮的水泡。边缘红肿不堪,他却连提都没提一句。
“怎么不在屋里歇着,这些事让阿顺去做。”沈宁伸手拉过他的小手。
裴云峥没有躲,只是固执地看着她。
“阿顺哥在门房守着。嫂嫂,我不怕。”
他盯着沈宁青紫的脚踝。
“外头那些人想抢咱们的家,想吃绝户。我知道。哥哥不在了,我就是侯府的男人。如果明天他们敢砸门,我就站到前面去,就算是被打死,也绝不让他们碰嫂嫂一下。”
童言无忌,却字字见血。
沈宁摸了摸他枯黄的头发。
侯府这滩烂泥里,宗族在算计那点祭田,齐王府在算计平淮盐引。所有人都把他们当成案板上的肥肉,准备明天一早来分食。
那就看看,明天谁先崩断牙。
“去吧,陈管事。”沈宁抬头看向还杵在原地的陈算盘。
“按我说的做。”
陈算盘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咬着牙退了出去。
丑时三刻。
夜风冷得刺骨。
定康侯府后院的天井里,一百三十六口签了死契的仆役黑压压地站了一片。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寒风里交织。
张龙提着那把开了刃的雁翎刀,像一尊铁塔般站在角门边上。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所有人都以为,主母这是要把他们集中起来,准备天亮前发点散伙费,各自逃命。
“笃,笃笃。”
角门外突然传来三声极轻、却极有节奏的叩门声。
张龙的后背猛地绷直,手里刀柄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谁?”他压低声音喝问。
门外没有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重到让人心悸的车辙声。木制车轴在不堪重负的挤压下,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响。拉车的挽马打着响鼻,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因为负载过重而不断打滑,擦出刺耳的动静。
一辆。
两辆。
光听那沉闷的碾压声,外面至少停了十辆重型马车。
天井里的仆役们开始骚动。有人往后退,有人吓得捂住了嘴。高利贷半夜来抄家的流言,在此刻仿佛变成了现实。
“开门。”
沈宁披着一件玄色的斗篷,从廊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张龙迟疑了半寸。
“大奶奶,外面不知底细,这要是四海钱庄的暗桩......”
“我让你开门。”
沈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张龙一咬牙,抽出门栓,用力拉开了厚重的角门。
门外没有火把,没有拿刀的打手。
只有十辆罩着厚重防水油布的镖车,安安静静地停在后巷里。十几个穿着短打、用黑布蒙着下半张脸的脚夫,像幽灵一样站在马车旁边。
领头的一个汉子走上台阶,从怀里摸出一块乌金腰牌,在张龙眼前晃了一下。
上面的“提刑”二字,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光。
“货送到了。”汉子声音低沉,没有任何废话。
沈宁走上前。
“拉进来。”
十辆沉重的马车被一辆辆赶进天井。原本宽敞的院子,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车轮压过青砖地面,生生碾出了几道白色的印子。
送货的汉子把马缰绳往张龙手里一塞,一拱手,带着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角门。
天井里再次陷入死寂。
一百多双眼睛,死死盯着院子中央那十个巨大的黑疙瘩。
陈算盘躲在人群后面,腿抖得像筛糠。他咽着唾沫,挪到沈宁身边。
“大奶奶......这,这是什么?”
沈宁没有马上回答。
她走到第一辆马车前。手指抓住防水油布的边缘。
在暗室里,谢玄澈本想明天一早直接把钱拉到四海银楼对街。但沈宁硬生生逼着他改了主意。
金融战的第一步,不是击溃敌人,而是稳住自己人。
一支连明天早饭都不知道在哪吃的队伍,拿什么去跟齐王府的钱庄打仗?必须给他们最直接、最暴力的底气。
沈宁手腕发力,猛地向后一扯。
“哗啦!”
厚重的防水油布被掀落在地。
原本昏暗的天井,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凭空点亮了。
月光穿透云层,毫无遮拦地洒在马车上。那不是什么破烂杂物,而是一层层码得整整齐齐、用红绳扎紧的官铸雪花银!
五十两一锭,铸着内务府的印记。银锭表面那种独有的冷硬光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视网膜上。
“嘶——”
天井里响起一片整齐划一的抽气声。
陈算盘的眼珠子死死凸着,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他下意识地往前扑了两步,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青砖地上。
双手颤抖着伸出去,摸在那冰冷的银锭上。
“银子......全,全是真金白银......”
陈算盘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带着一种几近癫狂的破音。他常年在账房里打算盘,经手的数字不少,但他这辈子,从没亲眼见过十万两现银堆在一起是什么概念。
那是一座山。
一座足以压垮任何流言、任何恐惧的银山。
张龙握刀的手指完全松开了,雁翎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这个在刀口舔血的汉子,此刻看着那十辆马车,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紧接着,那种因为连日来被高利贷逼债、被宗族抛弃的绝望,在看到这座银山的瞬间,彻底转化为了狂热的敬畏。
有钱。
侯府有钱!而且是足以买下半个城西的天量现银!
所有的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腰杆子突然硬到底的底气。
沈宁站在银车前。
玄色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环视着四周那些跪在地上、眼神已经彻底变了的下人。
“都看清楚了。”
沈宁的声音在天井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外面都说定康侯府破产了,宗族想拿大雍律法压咱们,四海钱庄想拿假借条封咱们的门。”
她伸手拿起一锭五十两的官银,随手扔到陈算盘怀里。
沉闷的撞击声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规矩是他们定的。”
沈宁拍了拍手上的银屑,冷眼看着被月光照亮的侯府飞檐。
“但这牌桌上的筹码,现在我说了算。陈算盘!”
“在!小的在!”陈算盘死死抱着那锭银子,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连称呼都换成了最卑微也是最死心塌地的自称。
“天亮以后,带上三十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把这十辆车,给我原封不动地拉出正门。”
沈宁转过身,目光穿透夜色,看向城西四海银楼的方向。
“去对街,竖起定康侯府的招牌。四海钱庄的票子,散户手里有多少,咱们就收多少。他们敢拒兑,我们就买空他们!”
“是!”
一百三十六个声音汇聚在一起,震得天井的瓦片簌簌作响。
那是被压抑到极致后的爆发。
沈宁看着那座银山,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内部军心已稳。剩下的,就看明天那场不见血的厮杀,齐王府能扛住几轮挤兑了。
......
几个时辰后。
天刚蒙蒙亮,城南的晨雾还没散去。
定康侯府正门外的那条长街上,已经传来了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
钱通穿着一件貂皮大氅,大拇指上那枚翡翠扳指在晨光下泛着绿油油的贼光。他身后,跟着足足四五十个穿着短打、满脸横肉的打手。
这阵仗,比上次来催债时足足多了三倍。
更要命的是,走在最前面的四个壮汉,肩膀上扛着一根碗口粗的包铁破门锤。
“时辰到了。”
钱通冷笑着吐出一口白气,抬手一指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顺天府的封条马上就到。去,把这破门给我砸开,把那寡妇和小崽子连人带铺盖,给老子扔到大街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