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龙按着刀柄,粗糙的牛皮刀鞘摩擦着腰带。他跟在沈宁身后,一脚迈出正房的门槛。
前院的铜锣声已经顺着风传了过来。陈算盘找来的那十个大嗓门小厮,正推着排子车,沿街叫喊着侯府卖破烂还债的号子。声音越传越远,把侯府濒临破产的底裤彻底扒了个干净。
沈宁走过抄手游廊。
袖子里揣着那包红麝药渣和半块砸断的私印。布料摩擦过手腕的肌肤,带着轻微的刺痛感。
刚转过月亮门,一阵尖锐的碎瓷声直扎耳膜。
西院门口,两个签了死契的粗使婆子缩在墙根,恨不得把身子嵌进砖缝里。院子里,满地都是碎瓷片和深褐色的药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当归和黄芪味,闻着直让人反胃。
柳姨娘披头散发,身上那件素白孝衣滚满了泥水。她双手死死捂着高高隆起的肚子,整个人坐在青砖地上的泥坑里打滚。
“没天理了!大奶奶这是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啊!”
“卷了家产改嫁!老侯爷尸骨未寒,你就拉空库房!我肚子里可是侯府唯一的男丁!”
柳姨娘扯着嗓子干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手指甲在青砖上挠出刺耳的动静。
丫鬟翠儿跪在一旁,手里端着个缺了角的木托盘,上下牙关直打架,连去扶一把的胆子都没有。
周围的下人全躲在远处探头探脑,没人敢上前劝半句。这西院里住着的可是侯府最后的“血脉”,谁碰坏了,就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沈宁停下脚步。
鞋底碾过一块豁口的药碗残片,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她冷眼看着地上那个撒泼的女人。心里腹诽,这蠢货自己连喝了几个月的绝育毒药,还真当肚子里揣着个能保命的金疙瘩。
张龙大步上前。
连着刀鞘的长刀猛地抡起,重重砸在旁边的半人高水缸上。
“哐当——”
水花四溅,铜锈簌簌地往下掉。
院子里的干嚎声像被剪刀剪断了线,戛然而止。
柳姨娘抬起头。那张涂了厚厚脂粉的脸上被泥水糊得乱七八糟。她看见站在台阶上的沈宁,瞳孔猛地瑟缩了一下,但紧接着,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换上了一副豁出去的狠厉。
“你还敢来!”
柳姨娘双手撑着地,硬生生从泥水里爬起来。她挺着肚子,像头疯牛一样直直地朝着沈宁撞过来。十根涂着丹蔻的手指弯曲成爪,直奔沈宁的脸。
“我跟你拼了!我要去宗族告你忤逆不孝!你拉走库房的东西,就是想饿死我们娘俩!”
沈宁站着没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张龙一步跨出,蒲扇大的粗糙巴掌直接扣住柳姨娘的肩膀,往下死死一压。
“扑通!”
柳姨娘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泥水溅了她半张脸,疼得她五官全都挤到了一起。
“放肆!你个奴才敢碰我!我怀的是侯府的长孙!”
柳姨娘疯狂扭动着身子,嘴里喷出混杂着脂粉味的唾沫。手脚并用地想要抓挠张龙的靴子。
沈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把左手伸进袖子里。指尖摸到了那个装着红麝药渣的油纸包。里面的牵机毒变种,只要现在甩在这个女人的脸上,就能当场击碎她那自以为是的靠山。
沈宁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盘算。
这蠢女人要是知道自己怀的是块死肉,绝对会当场疯掉,闹到顺天府去。一旦事情闹大,齐王府安插在内宅的眼线察觉事情败露,必定会提前收网断尾。到时候皇城司撤走,她拿什么去钓那八千两印子钱背后的地下钱庄?
这笔烂账,得留在最要命的时候算。
沈宁抽出手。手心里空空如也。
她走下台阶,弯下腰,用那双熬了一整夜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柳姨娘。
“去宗族告我?”
沈宁的声音压得很低。
“三太爷的私产已经被我全数抵押给了皇城司。裴鸿手腕骨折,现在还在诏狱里挂着。你现在去告,是想下去陪他们,还是想带着你肚子里这块肉,去街上讨饭?”
柳姨娘浑身一哆嗦。
刚才那股撒泼的劲头,像是被针扎破了皮。她咬着发白的下嘴唇,眼神开始乱飘,但还是梗着脖子,死鸭子嘴硬。
“你......你少拿皇城司吓唬我!老侯爷留下的话,这侯府的家产有我儿子一半!你把库房拉空,就是想独吞!”
“闭嘴。”
沈宁直起腰。懒得再跟这蠢货浪费半点口舌。
“柳姨娘悲伤过度,得了失心疯。冲撞主母,动了胎气。”
她转头看向张龙,语气没有半点起伏。
“把西院的大门,给我用死钉封上。”
话音砸在青石板上。
柳姨娘半张着嘴,眼底的光影剧烈晃动了一下。周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沈宁!你敢圈禁我!顺天府不会放过你的!”
柳姨娘反应过来,尖叫着去扯沈宁的裙摆。
“顺天府只认规矩。”
沈宁往后退半步,躲开那双沾满泥垢的手。
“大雍律法,妾室冲撞主母,杖责二十,发卖勾栏。我现在是念在你肚子里那块肉的份上,让你在西院安心养胎。”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角落里抖成一团的丫鬟翠儿。
“翠儿。”
被点到名字的丫鬟直接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脑门砸在砖头上砰砰直响。
“奴婢在......奴婢在......”
“你主子的安胎药,以后每天从厨房熬好了,由张护院亲自端过来。从院墙外头用吊篮放进去。除了送饭送药,这西院里,连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听懂了吗?”
“听......听懂了......”
翠儿死死咬着后槽牙,生怕自己哭出声来。
沈宁收回目光。
这根线她没掐断。留着翠儿,就是留着齐王府和宗族在内宅的眼睛。让他们以为侯府还在掌控之中,这出戏才唱得下去。等五天后齐王府的人拿着借据上门,等宗族再次跳出来拿子嗣做文章,这包红麝药渣连同这个绝育的女人,就是炸平他们名声的核武。
“张龙,动手。谁敢硬闯,打折双腿,直接填井。”
“是!”
张龙一把拎起柳姨娘的后领。粗壮的手臂青筋暴起,像拖死狗一样,硬生生把她拖进西院的内门。
“沈宁!你不得好死!你个绝户的毒妇......放开我!”
咒骂声被重重合上的厚重木门直接斩断。
紧接着。
“砰!砰!砰!”
令人头皮发麻的铁锤砸击声响起。几指长的生铁钉,被护院一根接着一根,死死钉入沉香木的门框里。木屑横飞,硬生生把这扇大门变成了一堵死墙。
周围的下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喘。几个婆子缩着脖子,眼神里全是敬畏和恐惧。
至此,侯府内院最后一点不安分的杂音,被物理手段彻底掐灭。
沈宁站在空荡荡的穿堂里。风吹干了她衣摆上溅到的泥水。
内宅稳住了,接下来就是外面那盘大棋。
她摸出怀里那块玄铁对牌。两半对牌合在一起,严丝合缝,沉甸甸地压着手心。
陈算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游廊拐角凑了过来,手里攥着一块灰扑扑的汗巾,不停地擦着脑门上冒出的虚汗。
“大奶奶,排子车已经上街了。动静闹得挺大,南城几个当铺的朝奉都在打听,咱们侯府是不是真要破产了。有几家钱庄的眼线,已经跟在排子车后面转悠了。”
“还不够。”
沈宁把玄铁对牌塞进腰带。
“账上那一百二十八两活钱,去钱庄造势连个响都听不见。要引齐王剩下的洗钱网络上钩,要让他们引发挤兑恐慌,咱们得有更大的诱饵。”
陈算盘苦着一张脸,五官皱得像个干核桃。
“可是......咱们手里能变现的,除了那些死当的地契,什么都没了啊。总不能真把侯府的大门拆了去卖吧?”
沈宁没有接话。
她转过身,大步朝着侯府后院最深处的方向走去。
陈算盘赶紧跟上,看清方向后,两条腿突然像灌了铅,步子越来越慢。
那是定康侯府的大库房。
老侯爷生前立下过死规矩。那地方背靠着高耸的封火墙,门前是三层青石台阶。周围一圈种满了带刺的蔷薇,连赵嬷嬷和王富贵那种一手遮天的老管事,平时都不敢轻易靠近半步。
传闻里面放着历代侯爷积攒下来的保命底牌,也有人说里面早就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堆用来平账的死账烂账。
沈宁踩着台阶走上去。
两扇包着铁皮的沉重木门上,挂着一把生满铜绿的七窍玲珑锁。锁眼被常年的风雨侵蚀,结了一层厚厚的硬壳。
这把锁,不认钥匙,只认对牌。
沈宁抽出那块玄铁对牌。
对牌的边缘正好卡进玲珑锁底部的凹槽里。
她深吸一口气,手腕猛地用力向右一拧。
“嘎哒。”
锁簧发出一声沉闷而生涩的弹响。震落了锁眼上的一层铜绿粉末。
沉寂了十几年的大门,在今天,被一个新寡的主母推开了一条缝。里面藏着的,是她敢和齐王府正面硬刚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