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哒。”
锁簧弹开的沉闷声响还在门廊的青砖上打转。
沈宁两只手按在包着生铁皮的沉重木门上,腰部猛地发力,狠狠往前一推。
粗糙的摩擦声刮过耳膜。尘封十几年的大库房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抗议,大股夹杂着霉变和樟脑气味的陈年浊气扑面而来。
陈算盘站在台阶下,用袖子死死捂着口鼻,被这股气味呛得直咳嗽。
“咳咳......大奶奶,这地方怕是有十年没人踏进来过了。”
沈宁没理他,直接跨过高高的门槛。
午后刺眼的日头顺着敞开的大门切进昏暗的库房,在半空中照出无数翻滚的灰尘颗粒。排子车在外面闹腾了大半天,全京城的眼线估计都已经把定康侯府当成了一块马上要被切碎的肥肉。现在,她需要这库房里的底牌,去把那些伸过来的刀子全部砸断。
库房内部空间极大。入眼是两排顶到房梁的多宝阁,上面空荡荡的,连个破碗都没有。
正中央,整齐地码放着八口巨大的红木包角箱子。
每一口箱子上,都交叉贴着两道泛黄的封条。封条上的朱砂大印印着历代定康侯的私章。
陈算盘跟在后面探头探脑,看见那八口大箱子,两条腿直打晃,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冲着箱子连磕了三个响头。
“祖宗显灵!老侯爷保佑!”
陈算盘一边磕头一边抹眼泪,嗓门因为激动变了调。
“外头都传侯府早被掏空了,原来真金白银全压在这死库里!大奶奶,有了这八箱底牌,别说一万两印子钱,就是把外头那十三万两烂账全平了也不在话下!”
沈宁盯着那些封条。
她从腰间摸出那把代表最高中馈权的黄铜长匙。
走到第一口箱子前,指尖刮去锁孔上的蛛网。铜钥匙插进去,用力向右一拧。
“咔哒。”
生锈的铜锁砸在青砖上。
沈宁伸手扣住箱盖边缘,往上用力一掀。
陈算盘瞪大了眼睛,伸长脖子等着看满箱的奇珍异宝、金条银锭。
箱盖翻开。
空的。
偌大的红木箱子里,只有几只死透的干瘪飞蛾,外加一层薄薄的浮灰。连个铜板的影子都找不出来。
陈算盘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嘴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
沈宁没停顿。她转身走向第二口箱子。
砸锁,掀盖。
还是空的。
第三口,第四口。
直到第八口箱子的盖子被重重掀翻过去,撞在后面的木架上发出一声巨响。
八口贴着封条的绝密大箱,全是一兜风。
“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陈算盘一屁股瘫坐在青砖地上,双手胡乱抓着地上的灰土。
“这是老侯爷立下死规矩封存的大库!只有当家主母的对牌才能开锁!连赵嬷嬷那个老虔婆都没资格碰!谁能把东西搬空!”
他突然像疯了一样爬起来,扑向那些空箱子,用手在里面死命地抠挖,连指甲劈了都不管。
“假的!一定是障眼法!银子呢!咱们侯府的百年基业呢!”
沈宁站在一堆空箱子中间。
门锁完好,封条没有被撕毁后重新贴补的痕迹。库房的青砖地上,除了她和陈算盘刚踩出来的脚印,之前那层灰尘平整得连老鼠爬过的印子都没有。
东西不是被人偷走的。
而是在贴封条的那一天,这八口箱子,就已经是空的。
“闭嘴。”
沈宁冷声呵斥。
陈算盘的哭天抢地被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只剩下半口冷气在喉咙里打转。
“陈管事,你在账房待了多少年?”
沈宁拉过一把落满灰尘的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下,冷眼看着满手灰土的新管事。
“回......回大奶奶......奴才在侯府外院账房做了二十年算房......”
“二十年。”
沈宁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敲击了两下。
“侯府每年的进项,加上五百亩祭田的产出,再算上江南织造局的岁贡抽成。一年少说也有两万两白银的流水。老侯爷在世时,侯府可有什么大兴土木、或者赏赐亏空的记录?”
陈算盘疯狂摇头,脑袋晃得像拨浪鼓。
“绝对没有!老侯爷生性节俭,连吃穿用度都按规矩来,从来不碰花天酒地那一套。裴铮少爷掌家后,更是连外头的应酬都省了。”
老侯爷节俭,裴铮不乱花钱。
但账面上实打实背着十二万两的亏空烂账。现在连用来保底的大库房,都是一堆空木头。
钱去哪了?
就算赵嬷嬷再怎么偷,王富贵再怎么贪,宗族再怎么利用四海钱庄洗钱放高利贷,也不可能把侯府掏得这么干净。这是一座彻头彻尾的空壳。
“大奶奶......咱们完啦......”
陈算盘绝望地揪着头发,眼泪混着灰尘在脸上和泥。
“现在排子车在外面敲锣打鼓地收破烂。到了五天后,齐王府的人拿着那一万两的借据上门,咱们拿什么填?拿命填吗!”
“这就认命了?”
沈宁站起身。
她走到最后那口箱子前。手掌按在粗糙的木纹上。
老侯爷既然立下死规矩护着这个库房,就不可能只是为了装几口空箱子逗后人玩。一定有别的东西。
她抽出一直藏在袖口里的那半块羊脂玉私印。
这印是裴铮留下的,用来开四海钱庄甲字号密柜的信物。
她拿着断裂的玉印底部,顺着箱子内部的拼接缝隙,一点一点地敲击。
“笃、笃、笃。”
声音沉闷,实木的回音。
敲到箱子底部右侧角落时。
“空。”
声音变了。极轻,带着木板下空腔的共振。
沈宁收起玉印,反手拔出头上的素银簪子。
将簪子尖端对准那条连指甲盖都塞不进去的缝隙,手腕发力,狠狠扎了进去。
簪子弯曲成一个危险的弧度。
“啪!”
一块只有巴掌大小的樟木伪装板被硬生生撬飞。
陈算盘连滚带爬地凑过来,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暗格里没有金条,没有银票。
只有一张孤零零的、卷成细筒状的黄麻纸。
沈宁伸手将那卷黄麻纸抽出来。纸张极脆,边缘已经有些泛黑,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陈年墨臭。
展开。
这不是普通的契书。
纸面上盖着繁复的官府大印。最上方,印着两个核桃大小的黑体字。
【平淮】。
陈算盘看清那两个字,两眼一翻,差点直接抽过去。
“盐......盐引!”
他压着嗓子,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破布。
“大奶奶!这是废弃的盐引啊!大雍朝盐铁专卖,私藏平淮盐引,那是诛九族的死罪!”
沈宁没管吓破胆的陈算盘。
她的目光死死咬住盐引上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提货数字和暗记。
这不是普通的官盐提货单。
这上面的份额,大得离谱。
她想起裴铮书房暗格里那本平淮盐引的真账,记录着“岁分银五万两,暗拨北仓”。再结合顺天府查封的四海钱庄,以及齐王府那些死士。
一条大到能吞噬半个大雍朝堂的利益链,彻底在她眼前炸开。
齐王掌管户部。
江南平淮盐税是国库的命脉。
定康侯府根本不是什么被宗族吸干的绝户门庭。它是齐王用来走私官盐、洗白脏钱、填补户部亏空,甚至在暗处圈养私兵的超级中转站!
侯府历代积攒的财富,全被老侯爷填进了这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换成了这些见不得光的走私盐引!
赵嬷嬷和宗族贪的那点钱,在这个黑洞面前,连点残渣都算不上。
裴铮一定是查到了这个大金库的真相,想要斩断这条线,这才被齐王指使宗族用牵机毒灭了口。
现在,齐王急需现银。他不仅要收走侯府的西院,他还要把定康侯府这个壳子彻底捏在手里,继续他那条带血的走私线。
这已经不是内宅争斗。
这是一场拿着国库命脉赌命的豪赌。
“大奶奶......烧了吧......”
陈算盘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沈宁的腿。
“这东西要是让外人看见,咱们全府上下连只狗都活不成啊!”
“烧了?”
沈宁冷笑一声。
她攥着那张盐引,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这是齐王的命门。这五天,我正愁拿什么去砸那些钱庄的盘子。既然他不仁,我就拿他用来走私的本钱,去撬开他地下钱庄的大门。”
一阵秋风顺着敞开的库房大门灌进来。
吹散了满屋的浮灰。
午后刺眼的阳光斜斜地打在沈宁的手上。
她将那张薄脆的黄麻纸盐引迎着光线抬起。
光线穿透粗糙的纸张纤维。
在那张盐引夹层的纤维里,透出大片暗红色的、彻底干涸渗入纸张纹理的微弱血迹。
那血迹的形状,根本不是随便染上去的。
而是一枚极小、极隐秘的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