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过院子,把地上的枯黄落叶吹得沙沙作响。
裴云峥举着托盘的手在半空中微微发颤。八岁的孩童,腕骨细得像一撅就折的干柴,此刻却死死扣着木托盘的边缘。指节褪去了血色,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托盘上,一碗浓稠的白粥正往外冒着热气。旁边,静静地躺着那个沾满新鲜黑泥的铜扁盒。
沈宁没有立刻去拿那个生满铁锈的盒子。
她的视线越过粗瓷碗,落在了裴云峥的右手背上。
原本白嫩的皮肤上,印着一片刺眼的红肿。边缘已经鼓起了几个亮晶晶的水泡,周边的皮肉被烫得发皱。
“陈算盘。”
沈宁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冷硬。
还没跑出院门的陈算盘赶紧折返回来,弓着腰站在台阶下。
“去拿烫伤膏。”
陈算盘顺着沈宁的目光看过去,瞧见小侯爷手背上的惨状,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声应下,转身就往库房跑。
裴云峥像是做错了事的猫,触电般地把那只烫伤的手缩回袖子里,背在身后。
他眼眶通红,死死咬着下嘴唇。牙齿在发白的唇瓣上压出一道深深的印子,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硬是憋着没让它掉下来。
“我自己熬的。”
裴云峥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没让厨房的人插手。长兄以前教过我,侯府里除了他,谁递过来的东西都不能随便进嘴。以后长兄不在了,我就只吃嫂嫂给的,或者我自己做的。”
沈宁看着那碗白粥。
米粒被熬得稀烂,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半透明的米油。没有红枣,没有莲子,更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安神补药。
干干净净,只有最纯粹的米香。
“我以后绝不乱跑了。”
裴云峥仰起头,那双因为守灵而熬得充满血丝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沈宁。
“我不给嫂嫂添乱。你让我待在屋里,我就待在屋里。这粥里什么药材都没放,我洗了三遍米,把砂子都挑干净了。”
沈宁的胸口像被什么钝器狠狠撞了一下。
那一瞬间,周围的秋风声、树叶摩擦声,全被彻底抽空。
眼前重叠起前世那个风雪交加的傍晚。
破败的城隍庙漏着刺骨的寒风。她怀里抱着的那个身躯一点点变得僵硬。幼弟青紫的嘴唇微微张着,到死都在含糊不清地喊着饿。她用冻得发僵的手去搓他的脸,搓下来的全是化不开的冰碴子。
那也是一碗粥。
她跪在雪地里求爷爷告奶奶,磕破了头讨来的一碗带着馊味的杂粮粥。里面掺着谷壳,连半颗完整的米都找不出来。她端回去的时候,怀里的人已经咽了气。
沈宁闭上眼睛。硬生生把喉咙里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涩咽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她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个沉重的木托盘,搁在黄花梨木的书案上。
温热的触感顺着粗瓷碗的边缘传到掌心。
沈宁拿起调羹,舀起一勺浓稠的白粥,送进嘴里。
没有算计,没有毒药,没有任何附带的利益交换。这是她穿越到这座处处透着吃人规矩的高门大院后,咽下去的第一口干净饭。
咽下米粥,胃里泛起一阵久违的暖意。
沈宁放下调羹。
她绕过书案,走到裴云峥面前,伸出手,指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晶莹的水泡,轻轻托起那只烫伤的手。
“好喝。”
沈宁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常年绷紧的下颌线条却松弛了几分。
“以后这侯府的饭,嫂嫂管够。谁敢让你再饿肚子,我端了他的锅。”
这句话一出来。
裴云峥眼底那层倔强的水膜瞬间破碎。眼泪断了线似的砸在青石板上。
他猛地扑上前,抱住沈宁的腰,把脸死死埋在她粗糙的麻布孝服里。这几天积压的恐惧、丧兄的悲痛,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压抑着哭出声来。
陈算盘拿着药膏火急火燎地跑回来。脚刚跨上台阶,看见这一幕,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干脆转过身,背对着正房门,假装去研究院墙角落里的青苔。
沈宁没推开他。
她那只刚杀过人、沾过血的左手,轻轻覆在八岁孩童瘦弱的脊背上。顺着衣服的粗糙纹理,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她那颗因为前世被宗族背叛吸血而彻底冰封的心,被这碗连盐都没放的白粥,生生烫出了一道口子。
有了羁绊,就有了软肋。
但她沈宁,绝不会让前世的悲剧重演。要想护住怀里这个孩子,她就必须变成这座宅子里,甚至整个京城里最锋利、最不讲道理的那把刀。谁敢伸手碰她的软肋,她就剁了谁的爪子。
等裴云峥哭够了,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沈宁从陈算盘手里接过白瓷药罐。她找来一根细针,在火折子上燎过,细细地给裴云峥挑破手背上的水泡,将清凉的药膏均匀地涂抹上去。
“去偏房睡一觉。外面的事,有我。”
沈宁把药罐盖好,推给陈算盘。
“陈管事,把小侯爷领去西暖阁。找两个签了死契的婆子在门口死死守着,连只苍蝇都不准放进去。”
“奴才明白!大奶奶放心!”
陈算盘牵着裴云峥的手,快步退出了院子。
正房里重新恢复了空旷。
沈宁转身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那只沾满黑泥的铜扁盒上。
生满铁锈的表面带着常年埋在土里的潮湿气。这是裴铮生前偷偷带着幼弟埋在花盆底下的东西,是他留给这座侯府最后的底牌,或者是催命符。
沈宁抽出袖口那根素银簪子。
她将簪子尖端顺着铜盒边缘那道极细的缝隙插进去,手腕猛地向下一压。
“啪!”
极其尖锐的金属断裂声刮过耳膜。生锈的锁扣被硬生生撬断,崩飞在青砖地上。
盒盖弹开。
一股浓烈到近乎刺鼻的异香扑面而来。那味道经过长期的密封发酵,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
沈宁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她本能地偏过头,抬起袖子掩住口鼻,后退了半步。
等那股甜腻的异香散去些许,她才重新靠近。
用簪子挑开里面包裹的泛黄油纸,两样东西静静地躺在盒底。
半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私印。
印面的雕刻被硬生生从中间砸断,边缘的切口参差不齐,像是用重物暴力损毁的。
印章下面,压着一张薄薄的桑皮纸。
沈宁展开那张纸。上面是裴铮那手飘逸却透着虚浮无力的行书。墨迹有些晕染,显然是在极度痛苦或仓促中写下的。
“十五安神汤,内掺西域红麝与牵机变种。吾已中招,毒入脏腑。太医院脉案皆是受人指使作伪。”
“内宅有鬼,宗族生变。此半块私印,乃四海钱庄甲字号密柜信物。”
“若吾不测,持此印,取密柜之物。切记,小心赵......”
最后一个字没写完。纸面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黑色墨痕。显然是写到这里时,毒性突然发作,或者是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打断了他的落笔。
沈宁死死盯着那个没写完的“赵”字。
赵嬷嬷?
不。
沈宁的脑子飞速运转。赵嬷嬷只是个贪财的内院管事。她为了填补儿子的赌债,敢去偷主子的蜀锦,敢去借四海钱庄的印子钱。但她绝对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手腕去买通太医院的太医,更弄不到西域红麝这种贡品级别的绝育毒药。
太医院的脉案造假。
齐王府的地下洗钱网络。
宗族在里面充当的爪牙。
一条沾满血腥的逻辑链在沈宁脑海中猛地闭合。
她转头看向窗外西院的方向。
侯府里除了裴铮,还有谁在长年累月地喝补药?
柳姨娘!
那个仗着肚子里有块肉,天天在西院作威作福的蠢女人!宗族每个月按时按点送进西院的安胎药,里面掺的根本不是保胎的药材,而是牵机毒的变种和红麝!
裴铮查军饷案,触碰了齐王的利益。齐王指使宗族,不仅用慢性毒药除掉了裴铮,还要借着安胎的名义,把柳姨娘肚子里的孩子连同她本人一起毁掉。等侯府彻底绝了后,齐王就能通过宗族,名正言顺地接管定康侯府所有的产业和军饷通道。
这下毒的人,绝不是已经被发卖的王富贵。而是还深藏在内宅里,能随时接触到主子入口之物,并且深得柳姨娘信任的人。
沈宁把桑皮纸和半块私印重新包好,贴身收进麻布衣服的最里层。
四海钱庄虽然被顺天府查封了,但既然谢玄澈要拿她当诱饵去炸出剩下的钱庄,她正好可以借着皇城司的手,把那个甲字号密柜里的东西翻出来。
就在她盘算着下一步的落子时。
“哐当——!”
一声极其尖锐的瓷器碎裂声从院墙外传来,直接划破了清晨冷清的空气。
紧接着,是女人撒泼打滚的尖叫声,穿透力极强,隔着两道院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没天理了!大奶奶这是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啊!”
陈算盘连滚带爬地从院门外冲进来。跑得太急,左脚绊了右脚,直接在青石板上摔了个狗吃屎。
“大奶奶!”
陈算盘顾不上拍身上沾染的泥土,半个身子趴在台阶上,嗓子都劈了叉。
“西院!西院那位柳姨娘闹起来了!她把厨房刚送去的早饭连锅端了全砸在院子里。现在正挺着肚子,坐在西院门口的地上嚎丧!”
陈算盘咽了口唾沫,冷汗把后背的衣服都打湿了。
“说什么?”沈宁迈过门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说......说您雇排子车拉空库房,是准备卷了侯府的家产改嫁!她吵着要见宗族的长辈,要开祠堂告您忤逆不孝,说您想饿死老侯爷唯一的血脉!”
沈宁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卷家产改嫁?
她这边刚把水搅浑,准备大张旗鼓地下套坑齐王的地下钱庄,这蠢货倒好,直接在自己家后院点了一把火,还想把宗族那帮刚被扒了一层皮的老东西重新招惹回来。
“张龙。”
沈宁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一直守在院门外,手按在刀柄上的张龙大步跨进来。
“去把陈管事刚才雇的那十辆排子车叫回来。在西院门口一字排开。”
沈宁走下台阶。脚踩在枯叶上,发出断裂的脆响。
“既然她喜欢闹,今天就让她闹个明白。带上人,拿上那包红麝药渣,跟我去西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