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指腹刚压住那块漆黑腰牌的边缘。
“咔哒。”
窗框外侧传来一声极轻的磕碰声。牛皮底的官靴踩在青砖沿上。
本该隐入夜色的谢玄澈根本没走远。他去而复返,一条长腿横跨过雕花木窗,后背随意地靠在斑驳的窗棂上。夜风顺着他玄色飞鱼服的衣摆灌进屋里,卷起满地冷意。
“沈夫人这手伸得真稳。”
谢玄澈挑剔地看着她手里的腰牌。
“真把这铁疙瘩当免死金牌了?”
沈宁没接茬。
她收拢五指,把那块刻着“提刑”二字的腰牌攥进掌心。金属特有的冰冷质感顺着掌心纹路直扎骨头。
转身走到黄铜案几旁,她提起那把放了整整一天的紫砂壶。
水流倾注。
粗瓷茶盏里荡起一圈浑浊的茶沫。
“谢大人去而复返,总不会是为了站墙头吹夜风。”
沈宁把倒满冷茶的杯子推到桌沿。
“我这没热茶,凑合喝。”
谢玄澈从窗沿上跃下。
沉闷的落地声砸在青砖上。他没去碰那杯茶,而是拉过另一张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下。刀鞘尾部磕在椅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万两现银的窟窿。”
谢玄澈的手指在刀柄上敲击,节奏不紧不慢。
“这数目,足够把京城三品大员生生逼上吊。你一个新寡的妇人,接了这么个烂摊子,晚上睡得安稳?”
“睡不着也得睡。”
沈宁在他对面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债主还没上门,我先把自己熬死了,岂不是如了你们这些看客的愿。”
谢玄澈停下敲击刀柄的手指。
“四海钱庄背后,可不单单是放印子钱那么简单。”
他身子前倾,压迫感顺着烛光直逼沈宁的面门。
“你当齐王为什么要死咬着定康侯府不放?就为了那十三万两的空架子?他堂堂一个铁帽子王,手底下的产业多如牛毛,值得费这么大心思对付一个绝户门庭?”
沈宁端茶的手顿在半空。
冷水贴着杯壁,浸得指节发凉。
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几天的所有账目和物证。从赵嬷嬷贪墨的三千两带有“淮”字的碎银,到裴铮书房暗格里那本平淮盐引的真账,再到齐王府死士在坟地的监视。
一条沾满血腥的利益链瞬间闭合。
“江南平淮盐税。”
沈宁吐出这几个字。
谢玄澈目光一顿,随即彻底靠回椅背上。
“继续。”
“裴铮留下的真账,记录了平淮盐引岁分银五万两,暗拨北仓。”
沈宁看着杯子里浑浊的茶水,语气没有起伏。
“齐王掌管户部半壁江山。这笔钱,是他用来填户部亏空,或者说,用来在暗处养私兵、争夺大位的本钱。四海钱庄,就是他洗白这笔银子的中转站。”
她抬起头,直视谢玄澈的眼睛。
“四海钱庄被顺天府查封,齐王断了一条要命的洗钱通道。他急需现银补上这个月的亏空。”
沈宁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五天后到期的那一万两印子钱借据,就是他名正言顺吞并侯府西院、甚至接管整个侯府产业的敲门砖。只要拿下侯府,他就能继续利用老侯爷留下的军饷通道,去其他地下钱庄套现。”
屋内陷入死寂。
只有烛火在灯罩里劈啪作响。
谢玄澈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重孝麻衣的女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普通妇人面对夺嫡旋涡时该有的恐惧和慌乱。干净、锐利,像一把刚从磨刀石上拿下来的剔骨刀。
“聪明。”
谢玄澈毫不吝啬这句评价。
“既然猜透了本官的算盘,你这五天打算怎么玩?拿不出那一万两,西院就得改姓齐。到时候,齐王府的死士就直接住进你的后院了。”
沈宁在心里冷笑一声。
这活阎王真是把她当诱饵用到了极致。故意留下真账不拿,就是笃定齐王会狗急跳墙,动用剩下的地下钱庄来逼迫侯府。皇城司就躲在暗处,等着她把齐王剩下的金融命脉全部炸出来,好一网打尽。
“他敢来要,我就敢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
沈宁端起那杯冷茶,送进嘴里。
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激得胃里一阵抽搐。这股生硬的刺激感反而让她的脑子越发清醒。
“四海钱庄虽然封了,但京城里做这门黑心生意的,不止他一家。”
沈宁放下茶杯,瓷器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齐王要收账,就得派人拿着借据的底本来侯府。只要他的人敢踏进这个门,这笔烂账,我就能给他翻成一笔血债。”
谢玄澈的视线死死钉在沈宁脸上。
火光摇曳。光影将这女人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异常生硬。
皇城司办案多年,诏狱的刑具上沾满了高官显贵的血。他见过无数人在绝境中崩溃求饶、摇尾乞怜。可眼前这个女人,明明脖子上架着好几把刀,不仅没躲,反而正盘算着怎么把刀夺过来,反捅过去。
这股毫不掩饰的野心和狠辣,让谢玄澈这个常年浸泡在黑暗里的孤臣,头一次生出了强烈的探究欲。
“你打算动用提刑腰牌去钱庄明抢?”
谢玄澈问。
“抢是下乘。”
沈宁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无形的线。
“大雍律例,印子钱月息超过三分便是重罪。这借据上写着月息两分,三个月到期不还利息翻倍。这笔账要是闹到顺天府,刘庸那个老狐狸为了撇清跟乱党的干系,也得按规矩判。我要做的,不是赖账,而是挤兑。”
她看向谢玄澈,眼神锐利如刀。
“齐王手里的钱庄,认票不认人。五天时间,足够我拿着皇城司的提刑腰牌,去那些当铺和钱庄查案了。”
沈宁靠回椅背上。
“只要把水搅浑,让全京城的散户都以为齐王剩下的钱庄也要被皇城司查封,这把火就烧不到我身上。我不仅要那一万两变成废纸,我还要用手里这十三万两的地契,去砸开他们钱库的大门。”
谢玄澈没说话。
他端起桌沿上那杯沈宁倒的冷茶。
常年喝惯了极品大红袍的皇城司指挥使,就这么毫无顾忌地把粗瓷杯子送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茶水又冷又涩,带着一股陈旧的土腥味。
“好胆量。”
谢玄澈放下空茶杯,随手抄起放在桌上的绣春刀。
“你要查哪家钱庄,提刑腰牌保你畅通无阻。”
他转身走向窗户,背对着沈宁。
“但齐王手底下那些死士,都是真正见过血的。逼急了,他们可不管什么顺天府律法。那帮人杀人的时候,刀子上连反光都没有。”
他一只脚跨上窗台,半个身子融入夜色。
“别把自己淹死。”
话音刚落,人便彻底消失在深秋的夜风中。
这回是真走了。
沈宁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雕花木窗。
她把提刑腰牌揣进袖口,起身走到窗前,插上木栓。
这一局,她算是借到了皇城司的势。但谢玄澈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能杀敌,用不好,随时会割破自己的喉咙。
长夜漫漫。
沈宁没有回内室休息。
她重新铺开一张白纸,拿过狼毫笔。沾满浓墨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划出纵横交错的网格。
复式借贷法。
左边填资产,右边记负债。
十三万两的宗族抵押物被她拆解得明明白白。城东一百亩水田,折算一千五百两。柳树胡同两进宅院,折算两千两。这些是硬通货。
剩下的几万亩旱地和偏远铺面,变现周期太长,在这五天内全都是死账。
五百两的嫁妆底子,今天发死契安家费已经用掉了二百七十二两。
内库还剩一百二十八两活钱。
这点钱,连去高档酒楼摆桌宴席都不够,更别提去砸钱庄的盘子。
沈宁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晕开一团黑墨。
要造势,要让全京城的地下钱庄恐慌,必须先装出侯府即将破产、四处借债的惨状。只有让鱼儿闻到腥味,齐王府的眼线才会放心大胆地咬钩。
蜡烛燃尽。
最后一滴蜡泪滚落铜台。
窗外的天光已经穿透了窗户纸,把屋里的青砖地照得发白。
“叩叩叩。”
书房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大奶奶。”
陈算盘压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沈宁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把那张画满表格的纸折好,压在镇纸下面。
陈算盘推门而入。
这位新任大管事眼底挂着两团乌青,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手里拿着一本新造的红皮账册,快步走到书案前。
“大奶奶,内宅一百三十六口人的死契全签好了,按了手印。安家费也按您说的,每人二两足额发下去了。”
陈算盘翻开账册,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戳。
“现在全府上下,连个喘大气的都没。后院那帮原来爱嚼舌根的婆子,今天早上扫地连扫帚都不敢弄出响动。”
“很好。”
沈宁站起身。
“陈算盘,你去雇十辆排子车。把西院偏库里那些生锈的铁器、发霉的陈茶、还有王富贵留下的那些破烂家具,全给我拉出来。”
陈算盘愣住了。
“大奶奶,这堆破烂拉出来干嘛?拉去当铺人家都不收啊。”
“装车。”
沈宁走到门边,推开半扇房门。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墨香。
“大张旗鼓地停在后门。找几个嗓门大的小厮,沿街去喊。就说定康侯府砸锅卖铁筹钱还债。谁出的价高,连侯府那几扇红木大门都敢拆了卖。”
陈算盘瞪大了眼睛。
“大奶奶,这……这要是传出去,侯府的脸面可就全丢光了!”
“脸面值几个钱?”
沈宁冷眼看着他。
“我要让全京城的眼线都看到,定康侯府穷途末路了。快去办。动静越大越好。”
陈算盘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奴才这就去!”
他抱着红皮账册,一溜烟跑出了院子。
沈宁站在门槛前,看着院子里满地枯黄的落叶。
篱笆已经扎紧。
现在,该往水里扔饵了。
就在这时,院子拐角处转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裴云峥。
八岁的孩子穿着一身重孝,双手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木托盘,正一步步朝书房走来。
他走得很慢,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托盘,生怕上面的东西洒出来。
“嫂嫂。”
裴云峥走到台阶下,仰起头。那双因为昨天大哭而红肿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倔强。
“你一晚上没睡。我让厨房熬了点粥。”
他端着托盘跨上台阶。
沈宁的目光落在托盘上。
那上面不仅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
在白粥碗的旁边,还放着一个生满铁锈的铜扁盒。盒子的边缘沾满了新鲜的黑泥,显然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
“这是什么?”
沈宁的视线钉在那个铜扁盒上。
裴云峥把托盘放在书案上,用沾满泥土的小手拿起那个盒子。
“这是我早上在长兄书房外面的花盆底下挖出来的。”
裴云峥咬着嘴唇,声音压得很低。
“长兄生前,曾偷偷带我埋过这个。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遇到解不开的死局,就让我把这个挖出来交给你。”
他把满是泥土的铜扁盒递到沈宁面前。
“嫂嫂,长兄说,这里面装着能要人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