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算盘捧着那本发黄的底账,双手死死捏着纸页边缘。那指甲缝里还带着白天翻找旧账留下的灰土。
账册最后一页,朱砂笔画的那个红圈,在满篇黑字里显得极其刺眼。
沈宁的视线落在那个红圈上。
她伸手接过底账,指腹擦过粗糙的纸面。只翻看了一眼,她就看明白了这账面上的死穴。内库现银一栏,写着一个干瘪的数字。
“四百两?”
沈宁抬眼看向台阶下的新任大管事。
陈算盘连连点头,脑门上刚擦干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大奶奶,就这四百两,还是昨天刚收上来的几间散铺子的租金。原来账上的活钱,全被王富贵和赵嬷嬷用各种名目支走了。那一万两的空额,全变成了库房里那些发霉的陈茶和生锈的铁器。”
侯府一百三十多号人,一人二两安家费,加上打赏,这就是近三百两。剩下的那点铜板,连这个月的柴米油盐都撑不过五天。
沈宁把底账合上。
“去账房。”
她转身跨过门槛,朝着东厢走去。
推开东厢账房的门,一股子陈年纸张混杂着霉烂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黄花梨木的账柜顶天立地,挡住了大半光线。
陈算盘跟在后面,快步走到书案前。他把今天刚从宗族那些长辈手里敲出来的抵押契书,一摞一摞地摆在桌上。城东一百亩水田、柳树胡同的两进宅院。
厚厚的一大叠。
“大奶奶,咱们手里现在攥着十三万两的资产。”陈算盘搓着手,苦着一张脸。“可四海钱庄一倒,顺天府把城里大大小小的票号全封了盘,说是要配合皇城司清查乱党。咱们拿着这些地契,根本找不到地方换现银。”
远水解不了近渴。
齐王这是顺水推舟,直接借着查封的名义断了侯府变现的渠道。
沈宁走到书案后坐下。
“死契刚签,人心不能散。安家费今天必须发下去。”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黄铜小钥匙,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去我房里,开西边那个红漆嫁妆箱子。底层压着五百两的十两银锭,拿去把下人的安家费发了。”
前世在商海里摸爬滚打,她太清楚一个道理。手里没兵,什么仗都打不赢。这点血她必须出。
陈算盘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位新主母不仅手段狠,还真肯拿自己的嫁妆出来填公中的无底洞。
他赶紧双手接过钥匙。
“大奶奶仁义!奴才这就去办!”
“慢着。”沈宁叫住他。“把王富贵以前管的外账册子拿过来。我重新对一遍。”
陈算盘麻利地爬上木梯,从最上层的柜子里搬出几个落满灰尘的木箱。
账房里只剩下算盘珠子碰撞的劈啪声。沈宁拿过狼毫笔,在白纸上快速画出复式记账的表格,把那些杂乱无章的流水一笔笔填进去。
突然,陈算盘拨算盘的手停住了。
木箱底部的隔板发出极轻微的松动声。他伸手扒开那块木板,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硬皮纸。
纸面上印着四海钱庄特有的暗花纹路。
陈算盘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拿着纸的手指不可控地颤抖起来。
“大......大奶奶......”
他结巴了。
沈宁放下笔。“查出烂账了?”
陈算盘捧着那张硬皮纸,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挪到书案前。
“这......这是一份借据的副本。”
沈宁一把夺过借据。
纸面粗糙,带着劣质墨汁的刺鼻气味。上面写着几行小字。
“今有定康侯府总管事赵氏,以侯府西院地契作保,从四海钱庄借调现银八千两。月息两分。”
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最要命的,是借据右下角盖着一个红色的方印。印泥重重地压在字迹上,甚至渗入了纸背。
那是靖南侯府中馈底印。也就是那块玄铁对牌合二为一后,才能盖出来的骑缝印记。
沈宁的手指死死捏住借据的边缘。
八千两。三个月,利滚利。
“大奶奶,这印子钱的规矩,三个月不还,利息翻倍。”陈算盘趴在地上,声音直打颤。“加上本金,这五天后一到期,就得还一万两现银。”
沈宁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
赵嬷嬷只是个内院管事,她手里只有私印,绝对拿不到这块代表侯府最高权力的玄铁对牌。
这印记,只能是裴鸿和三太爷提前盖上去的。
三个月前,正是裴铮病重的时候。宗族那时候就已经开始布局。他们伙同赵嬷嬷把侯府掏空,为了填补赵福生的赌债,竟然拿侯府的西院去抵押。
当时四海钱庄拿着五万两的假借条上门逼债,被沈宁用挤兑的办法搞垮了。她以为斩断了这根吸血的管子。
现在看来,裴鸿还留了一手绝杀。
这笔八千两的借款,有西院地契,有中馈底印。这是大雍律法上板上钉钉的“合法外债”。
“大奶奶接下那块玄铁对牌,在顺天府办了保全......”陈算盘连头都不敢抬。
“就等于我在律法上承认了这块对牌盖过的一切账目。”沈宁接过了他的话。
这就是一场连环杀局。
裴鸿在灵堂上把对牌交给她的时候,就已经算准了这一步。要是沈宁扛不住逼债交出掌家权,这笔账就当不存在。要是沈宁接了对牌,这笔一万两的烂账就会在三个月到期时,直接把她压死。
四海钱庄虽然被封了,但这借条的底本一定还在齐王手里。
五天后,齐王府的人就能拿着这份合法的契书,光明正大地带人来收走侯府西院。
连顺天府尹刘庸那个老狐狸都不敢拦。
“好算计。”
沈宁把借据拍在桌上。砚台里的墨汁被震得晃荡了一下。
“大奶奶,咱们账上现在就算加上您的嫁妆,也凑不齐一万两现银啊!”陈算盘急得直拍大腿。“要是西院被收走,侯府的院墙就破了!”
西院一旦易主,齐王府的死士随时能从西院翻墙进主院。真到了那一步,她和裴云峥连睡觉都得睁着眼睛。
“先把下人的安家费发下去。这事烂肚子里,谁也不准透半个字。”沈宁把借据折好,塞进袖口。
“奴才明白。”陈算盘连滚带爬地退出账房。
夜深。
正房内室。
沈宁遣退了所有丫鬟,独自坐在太师椅上。屋里没点火盆,深秋的夜风透着刺骨的凉意。
黄铜案几上放着两样东西。一样是白天那份催命的借据副本,另一样是那个装着半碗安神汤药渣的油纸包。
沈宁用银簪子挑开油纸包。黑褐色的药渣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苦味。
白天在坟地,齐王府的死士现身了。谢玄澈要查军饷案,必定会来取书房暗格里那本真账。
只要谢玄澈拿到真账,皇城司就会撤去对侯府的封锁。到那时,没了皇城司这层老虎皮,齐王府的人拿着借据上门,她拿什么挡?
五天内搞到一万两现银。
变卖嫁妆?来不及。全城票号封盘,死当只会把价格压到极点,根本凑不够。
沈宁的目光落在手腕上那道浅浅的伤痕上。
“嘎吱——”
一声极轻微的木材摩擦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正对着太师椅的那扇雕花木窗,原本插着木栓,此刻却无风自开。冷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直接扑进屋里。
案几上的烛火剧烈晃动了两下,“噗”地一声熄灭了。
屋子里瞬间陷入昏暗,只有窗外的冷月光在青砖地上切出一道惨白的四方块。
沈宁没动。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到了袖口里的素银簪子。
月光下,一道颀长的人影从窗外翻了进来。牛皮官靴踩在青砖上,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
那人影径直走到屋子正中,大马金刀地在另一张黄花梨木太师椅上坐下。黑色的飞鱼服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腰间的绣春刀斜挎着,刀鞘底部磕在椅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谢玄澈。
这位皇城司的指挥使,大半夜不走正门,翻窗户进了一个寡妇的卧房。
“沈夫人这院子的防卫,跟漏风的筛子差不多。”
谢玄澈靠在椅背上,一条腿屈起踩在横枨上。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股常年浸泡在诏狱血水里的冷冽。
沈宁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谢大人若是走大门,我定康侯府自然有茶水伺候。翻窗户进来,我这只有冷板凳。”
她站起身,走到案几旁,摸出火折子。
火星亮起,重新点燃了蜡烛。
昏黄的光晕散开。谢玄澈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出现在光影交界处。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借据副本和那包药渣。
“白天出殡的时候,齐王府的人在街角盯着你。”谢玄澈的手指在刀柄上敲击了两下。
沈宁坐回椅子上。
“我知道。我还知道大人今天带走了宗族那帮人,顺道抄了他们藏在城外的几处暗库。”
“所以呢?”
“所以,大人现在是来拿裴铮留下的那本军饷真账的。”
沈宁看着他。按照七天前的约定,只要出殡结束,谢玄澈就可以派人去书房暗格取账。拿了账,皇城司和定康侯府的交易就算两清。
谢玄澈停下手里的动作。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直接压在沈宁脸上。
“本官确实是来拿账的。不过在此之前,本官刚才在窗外,看到沈夫人对着一张四海钱庄的借据发愁。”
谢玄澈扯了一下嘴角。
“八千两印子钱,五天后到期。这可是用你手里那块玄铁对牌盖了印的死账。”
沈宁没接茬,等着他的下文。
“只要本官今天拿着真账走出这个大门,明天皇城司的缇骑就会撤离侯府所在的这条街。”
谢玄澈站起身,走到黄铜案几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份借据。
“齐王被我剁了四海钱庄这个钱袋子,正愁没地方补亏空。五天后,他手底下的流氓地痞拿着这份合法的借据上门,顺天府不但不会管,还会帮着他们收走你的西院。”
他的手指点在借据那个红色的印记上。
“沈宁,你是个聪明人。你这十三万两的地契全被冻死在手里。五天时间,你变不出这一万两现银。西院一破,这侯府就成了任人宰割的肥羊。”
沈宁看着他按在纸上的那只手。指节处有常年握刀留下的厚重老茧。
这男人大半夜翻窗户,绝不是好心来提醒她。他要真账,白天大可以光明正大地带人去搜。
他需要沈宁继续当这把刀。
“谢大人这是来看定康侯府笑话的,还是来谈买卖的?”沈宁直视谢玄澈的眼睛。
“买卖。”
谢玄澈收回手,重新站直身体。
“那本军饷真账,本官现在不取了。”
沈宁目光一凝。不取了?这账本可是他心心念念能钉死齐王走私的铁证。
“真账留在你手里,齐王的眼睛就只会盯着这侯府。”
谢玄澈看着她,毫不掩饰语气里的算计。
“你欠着一万两的债。这五天,你想尽一切办法去弄钱。动静越大越好,最好把京城里所有暗地里放印子钱的钱庄全给搅进去。”
沈宁明白了。
这男人是要拿她当诱饵。齐王没了四海钱庄,要想在五天内逼死侯府,肯定会动用其他隐秘的地下钱庄网络。谢玄澈是要借着她筹钱的动作,顺藤摸瓜,把齐王剩下的金融命脉全部挖出来一网打尽。
“我凭什么答应?”沈宁手指敲着桌面。“我配合你演戏,万一筹不到钱,五天后西院被收走,我拿什么保住幼弟?”
“你没得选。”
谢玄澈双手按在案几上,身体逼近。
“你要是不答应。本官现在就去书房取走真账。明早缇骑撤走,你可以试试靠那几个签了死契的粗使下人,挡不挡得住齐王府的死士。”
这不叫交易。这叫明抢。
沈宁没退缩。她甚至往前迎了半寸。
“谢玄澈,你算盘打得精。”
沈宁直呼其名。
“要我当诱饵把水搅浑可以。但这买卖得加码。”
“说。”
“你把城外查抄的宗族暗库里的现银,借我两万两。”沈宁张口就是一个大数。“算我用那一百亩水田抵押给皇城司的。”
谢玄澈冷笑一声。
“你当皇城司是开善堂的?查抄的银两是要入国库的,一分都动不了。”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谈了。”沈宁直接把借据副本推到一边。“大人自去书房取账。五天后西院被收走,我就带着幼弟在正房里点一把火。大家鱼死网破。”
这要是换了别人,他早就拔刀架在对方脖子上了。但看着沈宁那张毫无惧色的脸,他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两下。
“现银没有。”
谢玄澈站直身子。
“但我可以给你一样东西。有了这个,你在这京城里筹钱,没人敢拦你。”
他从腰带里摸出一个物件,随手扔在桌上。
“当啷。”
一块通体漆黑的腰牌砸在借据上。上面用鎏金小篆刻着两个字:提刑。
皇城司提刑司的腰牌。
“五天。”
谢玄澈转身走向窗户。
“五天内,你要是能把齐王剩下的钱庄全给炸出来,这牌子就当送你了。要是办砸了。”
他一只脚踩上窗沿,没有回头。
“本官亲自来给你收尸。”
话音刚落,人已经消失在夜色里。冷风卷过,把桌上那块漆黑的腰牌吹得冰凉。
沈宁伸手拿起那块腰牌。有了皇城司这层皮,她接下来要干的脏事,就有了名正言顺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