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康侯府前院花厅。
满院子的人乌泱泱地跪了一地。
一百六十多口子,从管事到粗使丫鬟,硬是把宽敞的青石板院子塞得连个下脚的缝隙都没留。
秋风顺着没修好的破大门往院子里灌。
没人敢抬头。
两排带刀的护院面无表情地站在四周。张龙手里提着一根手腕粗的水火棍,棍头抵着青砖,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沈宁端坐在花厅正中那张黄花梨木太师椅上。
她没换衣服。
那身粗糙的重孝麻衣上还沾着城外坟地的黄土。左手食指缠着的黑色帕子已经透出暗红色的血迹,就这么平放在交椅的扶手上。
没人出声。
空气里只能听见风卷起落叶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还有几声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
前排跪着几个穿着体面的管事婆子。
这几个都是原来赵嬷嬷手底下的老人,平时在内宅里横着走的主儿。此刻她们的头虽然磕在地上,眼珠子却在暗地里互相瞟。
她们心里有笔账。
宗族那些老太爷确实进去了,赵嬷嬷和王富贵也折了。但这侯府上上下下吃喝拉撒,哪一样不得靠她们这帮老人操持?
法不责众。
这新寡的大奶奶就算再狠,总不能把一百多号人全给发卖了。真要那样,这侯府明天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自己就得先瘫痪。
“呼啦。”
沈宁翻开了手里那本大红封皮的册子。
纸张摩擦的脆响,在死寂的院子里像是一记耳光,抽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厨房采买,刘贵。”
沈宁连头都没抬,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跪在左侧第二排的一个胖子浑身一激灵。他赶紧用袖子蹭了一把脑门上的油汗,连滚带爬地从人群里挤出来,磕头如捣蒜。
“奴才在!大奶奶您吩咐!”
“内院浆洗房,吴婆子。”
“西院偏库看守,李四。”
沈宁的声音不大,却稳得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每念一个名字,底下就多一个人哆嗦着爬出来。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花厅台阶下面,单拎出来了二十六个人。
这些人里头,有赵嬷嬷提拔的管事,有王富贵安插的亲信,还有十几个是裴氏宗族那些长辈以各种名目塞进侯府的远房亲戚。
这帮人凑在一起,就是一张吸附在侯府五脏六腑上的毒网。
刘贵跪在最前面,脖子缩在肥厚的脂肪里。他大着胆子往上瞥了一眼,撞上沈宁那双冷彻骨髓的眼睛,立刻把头砸回地上。
“大奶奶!”
刘贵扯着嗓子喊。
“奴才们这几年在侯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老侯爷在的时候,还赏过奴才半吊钱。大奶奶今天单把咱们拎出来,是要赏我们吗?”
这话里带着刺。
搬出老侯爷,又拿“苦劳”说事,摆明了是想在一百多号下人面前煽动情绪,逼沈宁吃个哑巴亏。
沈宁把红皮册子合上,随手扔在旁边的案几上。
“赏。”
沈宁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那二十六个人。
“张龙。”
“在!”
“把这二十六个人的侯府对襟马甲全给我扒了。”
沈宁抬起下巴。
“拿麻绳捆成串。待会儿直接送到西市人牙子手里。按死契贱卖。”
这话一出。
院子里先是死寂了一瞬,紧接着就像炸了锅一样。
那二十六个人全疯了。
“凭什么!”
吴婆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嚎。
“大奶奶!我们犯了什么王法!就算是主母,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发卖老仆!这是要寒了全府上下的心啊!”
刘贵也急了,扯着公鸭嗓子附和。
“大奶奶!厨房的采买单子全在我脑子里!你要是把我卖了,明天侯府连根青菜都买不进来!西院的柳姨娘还怀着身孕呢,饿出了好歹谁担着!”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后面的那一百多个下人也开始交头接耳,甚至有几个胆大的已经微微直起了身子,准备随时跟着起哄。
沈宁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齐王府的死士就在外面。这帮旧仆里随时可能有人为了几两碎银去给外面开门递刀子。
这时候要是手软,明天死在被窝里的就是她和裴云峥。
“陈算盘。”
沈宁连看都没看刘贵一眼。
站在台阶旁的陈算盘立刻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抽出几张供状和账单。
“上个月,西院走水。”
陈算盘扯开嗓子,对着下面的一百多号人大声念。
“吴婆子借着清理火场的名义,从偏库偷搬了三箱御赐蜀锦,藏在浆洗房的水缸底下。”
吴婆子的嚎丧声戛然而止。
“刘贵。负责厨房采买。每月定额五十斤的上等银丝炭,你拿劣质松木炭充数。中间的差价一百二十两,全都填了你儿子在南城赌坊的烂账。”
陈算盘越念声音越大。
“李四,收了四海钱庄打手十两银子的好处,故意在后墙根留了半截梯子!”
每一笔账。
每一个细节。
全都是铁证。那是沈宁前几天翻遍了阴阳账册,从字缝里硬生生抠出来的罪名。
刘贵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瘫坐在青砖上,嘴唇哆嗦着,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底下的交头接耳声瞬间消失了。
那些刚才还准备跟着起哄的下人,此刻全都把头死死贴在冰冷的地上,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砖缝里。
谁也没想到。
这位新进门的大奶奶,手里竟然捏着他们每个人的催命符。
“法不责众?”
沈宁站起身。
麻布孝服在秋风中翻飞。她走到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二十六个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人。
“在我定康侯府,法就是规矩。犯了规矩,来一百个,我卖一百个。”
沈宁挥了挥左手。
“张龙,拖出去。”
张龙早就按捺不住了。他一脚踹翻刘贵,顺手捏住他的后脖颈,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拽。
十几个护院如狼似虎地扑上去。
麻绳套在脖子上。对襟马甲被粗暴地撕扯下来。
哭嚎声。
求饶声。
辱骂声。
响成一片。
张龙烦躁地啐了一口,抽出腰间的破布团,挨个塞进那些人的嘴里。
“呜——!”
刘贵的嘴被堵得死死的,只能发出野兽般的闷哼,被两名护院架着胳膊,一路拖出了垂花门。
地上只留下一道道凌乱的拖痕。
花厅前院再次安静下来。
剩下的这一百三十多号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冷汗顺着额头砸在青石板上,摔成几瓣。
侯府瘫痪?
那二十六个人被拖走的时候,侯府的天都没塌。大奶奶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们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
这座宅子,现在姓沈宁的规矩。
沈宁退回太师椅旁,重新坐下。
她端起案几上早冷透的茶盏,刮了刮浮沫。
茶盖碰撞茶碗,发出清脆的瓷器声。
“刚才拖走的,是手脚不干净的。”
沈宁抿了一口冷茶。
“现在,该说说留下的了。”
底下的下人们耳朵竖得像兔子一样。
“大雍律例,主家无子,宗族代管。今天宗族虽然被皇城司查抄了,但这规矩还在。”
沈宁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你们之中,有不少人是从外头雇进来的短工,或者是没签死契的活契下人。”
她目光扫过人群。
“我把丑话说在前面。外面惦记侯府产业的人不少。齐王府的势力,各大钱庄的眼线,都在盯着这扇门。”
沈宁坐直了身子。
“留在侯府,就得把命跟侯府绑在一起。我不留墙头草,也不留随时准备给自己找退路的聪明人。”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旁边的陈算盘。
“从今天起。自愿投正房当差的,去陈管事那里重签死契。”
死契。
这两个字一出来,底下的人群微微骚动了一下。
签了死契,生死婚配就全由主家定夺。打死不论,连顺天府都管不着。
“签死契的。”
沈宁的声音压过了那些骚动。
“每人先发二两银子的安家费。以后的月钱,按老侯爷在世时的规矩,足额发放。绝不拖欠半个铜板。”
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
对于这些底层仆役来说,外面兵荒马乱的,二两银子的安家费足够一家老小吃半年饱饭。
“若是不愿签的。”
沈宁没有逼迫。
“现在就可以去账房领这个月的月钱。卷铺盖走人。我沈宁绝不阻拦。但出了这扇门,要是敢在外面嚼侯府的舌根,张龙的刀可认得路。”
底下一片死寂。
没人动。
走?去哪?京城里现在谁不知道定康侯府的大奶奶是个活阎王。连四海钱庄都被她弄垮了。出去找活干,别人一听是从侯府出来的,谁敢用?
“大奶奶!”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人群后方,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杂役猛地站了起来。
阿顺。
他平时在后院负责劈柴挑水,是个连正房门槛都摸不到的粗使下人。
阿顺大步走到台阶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奴才阿顺!愿意签死契!”
他抬起头,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倔强。
“奴才家里还有老娘和妹妹。只要大奶奶赏口饭吃,奴才这条命以后就是大奶奶的!”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奴才也签!”
“奴婢愿意投正房当差!”
“大奶奶给安家费,那是菩萨心肠!我们签!”
人群就像决堤的洪水。一百三十多号人争先恐后地往陈算盘那边挤,生怕晚了一步大奶奶就反悔了。
沈宁看着这一幕。
她这步棋走通了。
用二十六个人的血,换来了一百三十个签了死契的死忠。从现在起,内宅的篱笆算是彻底扎紧了。齐王府的人想再渗透进来,难如登天。
“陈算盘。”
沈宁叫停了正被人群挤得满头大汗的账房主事。
陈算盘赶紧护着红皮册子跑过来。
“大奶奶。”
“王富贵发卖了,赵嬷嬷也进了顺天府。”
沈宁看着他。
“这外院大管事和内宅总管事的位子,不能空着。”
陈算盘的心脏砰砰直跳。
他隐隐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相信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会砸在自己头上。他一个只会拨算盘珠子的账房,平时没少受王富贵的排挤。
“你懂账,人也机灵。最重要的是,你做假账的本事不行,做真账倒是把好手。”
沈宁敲了敲案几。
“从今天起。定康侯府内院外院的对牌,全归你管。月钱翻倍。把这摊子给我撑起来。”
陈算盘双膝一软,重重地磕在青砖上。
“奴才谢大奶奶提携!奴才就算把这把老骨头熬干了,也绝不让侯府的账面上出半点差错!”
“行了。带着他们去后院签契书按手印吧。”
沈宁挥了挥手。
人群跟着陈算盘浩浩荡荡地退出了花厅。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空旷。
沈宁靠在太师椅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左手食指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这几天连轴转,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都绷到了极限。
现在内贼清了。宗族的抵押契书也拿到了。只要等谢玄澈把那本军饷真账取走,彻底转移齐王府的视线,她就能腾出手来查裴铮中毒的真相。
“大奶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沈宁的思绪。
陈算盘去而复返。
刚才还满脸喜气的新任大管事,此刻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他手里攥着一本发黄的老账册,那不是他自己做的红皮册子,而是存放着侯府公中现银流水的内库底账。
“怎么了?”
沈宁睁开眼,坐直了身体。
陈算盘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他双手捧着那本发黄的底账,递到沈宁面前,声音都在发颤。
“大奶奶......”
陈算盘抹了一把汗。
“宗族那十三万两的窟窿,确实补上了。可那都是些城外的水田、铺面和地契。四海钱庄一倒,城里所有的票号都封了盘,这些地契短时间内根本变不了现。”
他翻开底账的最后一页。
上面用朱砂笔画着一个刺眼的红圈。
“刚才奴才去点内库的现银。准备给下人们发那二两的死契安家费。”
陈算盘苦着一张脸。
“大奶奶,账上没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