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的手指紧紧扣住袖口里的那根素银簪子。
簪尖毫无阻碍地刺破了左手食指上刚刚结痂的伤口。温热的鲜血重新涌出来,洇进谢玄澈给的那块黑色帕子里。
那道阴毒的视线消失了。
长街右侧那家当铺的屋檐下空空荡荡,只有几片被秋风卷起的白纸钱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沈宁没有转头去搜寻。
她将沾血的簪子往袖管深处推了半寸,脚步维持着刚才的频率,踩着满地纸钱继续往前走。
齐王府的死士既然露了脸,就不会轻易撤走。那帮人在暗处,她在明处。现在转头去抓,除了打草惊蛇,没有任何用处。
送葬的队伍出了西直门。
第八天的清晨,官道上的秋风像刮骨的刀子。
顺天府尹刘庸这回学聪明了。他没有亲自露面,而是派了两队衙役提前出城,把通往裴氏祖坟的官道清了个干干净净。沿途那些看热闹的闲汉和商贩全被赶到了三丈开外。
路边拴着的大黄狗原本呲着牙想吠两声,被带刀的衙役用刀鞘一指,立刻夹起尾巴,呜咽着缩进了草堆。
这是顺天府在向定康侯府的新主子卖好。
刘庸亲眼看着裴氏宗族三十多口人被皇城司像拖死狗一样塞进囚车,他现在只想跟这座侯府、跟这个狠辣的寡妇保持绝对的安全距离。
城外十里。
裴氏祖坟。
三十几个杠夫喊着低沉的号子,将那口沉重的金丝楠木棺材抬进墓穴。
粗大的麻绳在粗糙的木料上摩擦,刮掉一层薄薄的木屑。木屑混着飞扬的黄土,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沈宁站在墓穴边缘。
粗糙的麻布孝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目光越过新挖开的墓穴,落在前方那座巨大的汉白玉石牌坊上。
牌坊右侧的石狮子少了个耳朵,底座的裂缝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供奉祭品的青石台案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断口处的青苔厚得能刮下一层泥。
这就是裴氏宗族每年从侯府公中账面上划走两千两“修缮款”的祖坟。
这帮老东西吞了六年的修缮款,连祖坟的草都不舍得拔一根。
“落棺——!”
张龙站在穴前,扯着粗犷的嗓子吼了一声。
四根手腕粗的麻绳同时松劲。
“砰。”
金丝楠木棺材稳稳地砸在墓穴底部的青砖上。沉闷的撞击声顺着地皮传导上来,震得脚底板发麻。
旁边等候的八个坟丁立刻挥动铁锹。
一铲接一铲的黄土砸向棺盖。
“哥......”
裴云峥一直死死咬着的嘴唇终于破了。
这八岁的孩子猛地扑倒在墓穴边缘。他双手死死抠住刚翻开的黄土,十根短小的手指完全陷入泥沙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褐色的土粒。
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抽气声。
他没有号啕大哭,只是把脸埋在黄土里,单薄的肩膀剧烈地抽搐着。那件宽大的重孝麻衣穿在他身上,像是一个套在竹竿上的破布口袋。
沈宁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没有去扶。
也没有说那些“节哀顺变”的废话。
皇城司的诏狱里现在关着三十几个等着吃他们绝户的宗族长辈。齐王府的死士正躲在暗处盯着侯府的产业。这个家现在只剩下一个寡妇和一个幼童。
眼泪在这座吃人的四九城里,连一文钱都换不来。
“看清楚这捧黄土。”
沈宁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过了周围铲土的动静。
裴云峥停止了抽搐。他艰难地抬起头,额头上沾满了混着血丝的泥巴,那双通红的眼睛愣愣地看着沈宁。
“这下面躺着的是你的亲哥哥。定康侯府的顶梁柱。”
沈宁指着墓穴里已经被黄土掩埋了一半的棺材。
“他死了,宗族立刻拿着伪造的遗书上门逼债。高利贷的打手敢直接踹开侯府的大门。连顺天府的差役都敢在灵堂上对你呼来喝去。”
裴云峥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大雍的绝户归宗律写得很明白。主家无子,宗族代管。”
沈宁蹲下身,平视着裴云峥的眼睛。
“你哥哥活着的时候,他们不敢动。现在他死了,这规矩就成了吃人的刀。你今天在这里哭瞎了眼睛,明天齐王府的刀就会架在你的脖子上。”
裴云峥打了个哆嗦。
他用沾满泥土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嫂嫂。”
裴云峥的嗓音沙哑得像两块磨砂石在摩擦。
“我不哭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两条腿因为跪得太久有些发软,但他硬生生地站直了身体,用手拍打着膝盖上的泥土。
“我要快点长大。”
沈宁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目光重新投向那座正在逐渐隆起的坟包。
侯府的旧账确实清了。
十三万两的窟窿,全部换成了宗族的抵押契书锁在黄铜匣子里。裴氏宗族这棵大树被她连根拔起,顺手还砸了齐王府洗钱的饭碗。
但这只是个开始。
裴铮死于牵机毒。
那半碗加了西域红麝的安神汤,太医院的脉案上写得清清楚楚。
沈宁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几天的线索。
裴铮生前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主动停了安神汤,还在书房的暗格里留下了平淮盐引的真假账本,摆明了是在给皇城司下套。
一个能在死前布下这种杀局的侯爷,怎么可能轻易被人用金针刺穴强行压制毒性?
除非。
那个下针的人,是他绝对信任的人。或者是内宅里每天都能近身伺候、随时能接触到汤药的人。
王富贵把辽东野山参换成党参,顶多是个贪财的蠢货。他没那个胆子,更没那个医术去搞金针刺穴。
齐王府的死士今天现身了。
齐王折了四海钱庄这条洗钱的线,绝不会善罢甘休。他现在的首要目标,一定是拿回裴铮书房暗格里的那本真账。
既然死士没有当街动手,说明他们在等。
等皇城司的封条撤走。
这也意味着,侯府的内宅里,一定还藏着齐王府或者下毒真凶的接应。
得抢在皇城司上门拿真账之前,把这颗钉子拔了。
距离祖坟半里外的一处土坡背风口。
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蓬马车。
马车的车窗帘子被掀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柳姨娘靠在车厢的软垫上。那张原本娇艳的脸此刻白得像糊了一层面粉。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把头发黏在脸颊上。
“姨娘,您别看了。外面风大。”
丫鬟翠儿跪在车厢地板上,双手捧着一个灌满热水的汤婆子,小心翼翼地往柳姨娘的小腹处贴。
“滚开!”
柳姨娘一脚踹在翠儿的肩膀上。
翠儿惊呼一声,汤婆子滚落在地,热水洒出来,烫红了她的手背。她连疼都不敢喊,赶紧缩到车厢角落里。
柳姨娘死死捂着绞痛的肚子。
牵机毒的变种加上西域红麝的药力,正在疯狂地侵蚀着她的身体。下体不断涌出的温热血液,连厚重的棉垫子都快吸不透了。
大夫说,她不仅保不住这个孩子,这辈子都别想再有身孕。
她这辈子最大的指望,就是生下定康侯府的长子,母凭子贵。
现在全毁了。
柳姨娘透过窗帘的缝隙,死死盯着远处站在坟前那个穿着重孝的女人。
沈宁。
这个新进门的寡妇,用七天的时间把高高在上的宗族踩进了泥里,顺手也撕碎了她所有的伪装。
柳姨娘恨宗族给她下毒。
但她更恨沈宁。
凭什么大家都是死了男人的寡妇,沈宁就能拿着玄铁对牌号令全府,而她就要背着九百两的烂账,像条死狗一样被关在西院?
柳姨娘的手指探进衣袖。
指尖触碰到一个油纸包。
那里头装着宗族送来的带毒药渣。这是她现在手里唯一能证明宗族谋害子嗣的铁证。
沈宁把她禁足在西院,就是为了留着她这个人证,好在将来应对顺天府或者更上层的盘问。
“你想拿我当枪使......”
柳姨娘咬碎了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阵酸苦。
“做梦。”
她把油纸包死死攥在手心里,指甲抠破了外层的油纸。
只要她还活着,只要这包药渣还在她手里,她就还有跟外面那些人谈条件的筹码。齐王府的人一定在找机会渗透侯府。
她只需要等。
等一个能让沈宁万劫不复的机会。
“回府。”
柳姨娘放下窗帘,整个人脱力般瘫倒在软垫上。
前方。
裴氏祖坟的封土已经结束。
八个坟丁将最后几铲子黄土拍实。一座崭新的坟包矗立在秋风中。
张龙带人将一块刻着“大雍定康侯裴公之墓”的青石碑重重地砸进坟包前方的泥土里。
没有复杂的法事,没有宗族的哭丧。
干脆利落。
沈宁接过丫鬟递来的湿帕子,仔细擦掉左手手背上沾染的泥土。
“回城。”
她丢下帕子,转身走向停在官道旁的马车。
裴云峥紧紧跟在她身后。他的步子比来时稳了许多。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车辙印,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车厢里很安静。
沈宁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
左手食指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用大拇指压住黑色帕子的边缘,不让血迹继续扩散。
“嫂嫂。”
裴云峥坐在对面,两只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布料。
“宗族那些长辈被抓进了诏狱,他们还能活着出来吗?”
沈宁没有睁眼。
“皇城司的诏狱,墙壁上的血迹常年都是湿的。”
她语调平缓,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谢玄澈需要拿他们去填平淮盐税的案子,齐王为了自保,一定会抢在他们招供之前杀人灭口。他们出不来了。”
裴云峥咽了口唾沫。
“那齐王会来找我们报仇吗?”
“会。”
沈宁睁开眼,看着裴云峥。
“十三万两银子的地契和铺面,现在全在侯府的名下。齐王丢了四海钱庄这个钱袋子,他一定会想方设法从侯府身上把这笔钱抠回去。”
裴云峥紧张地挺直了后背。
“那我们怎么办?”
“打扫屋子。”
沈宁掀开一侧的窗帘,看着外面快速倒退的枯树。
“外面的野狗想进来咬人,得先看看院子的篱笆扎得紧不紧。”
侯府的内宅,该彻底洗一遍了。
半个时辰后。
马车停在定康侯府的大门前。
两扇包着厚重铜钉的朱漆大门敞开着。门轴在几天前被皇城司的缇骑撞裂了,现在用几根粗大的木楔子勉强固定着。
门槛外侧的青石板上,还能看到清洗过后留下的暗红色水渍。
沈宁踩着脚凳下了马车。
刚踏上台阶。
一个人影快步从门房里迎了出来。
陈算盘。
这位原本只负责在东厢账房里打算盘的主事,此刻穿着一件崭新的青色杭绸直裰,腰间挂着一串黄铜钥匙。
他低着头,快步走到沈宁面前,双膝一弯,直接跪在青石板上。
“给大奶奶请安。”
陈算盘磕了个头,双手高高举起。
那双常年摸算盘、布满老茧的手上,捧着一本大红封皮的册子。
这册子不是账本。
“大奶奶。”
陈算盘没有站起来,就这么跪着回话。
“王富贵被发卖后,外院大管事的差事一直空着。赵嬷嬷虽然交了底印,但这内宅各房的管事、婆子、丫鬟,加起来还有一百六十多口人。”
他双手把那本红皮册子往上托了托。
“这是小的连夜整理的内宅人事名册。各房在当差的、管着库房钥匙的、负责采买过手银子的,全在上面。”
陈算盘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补充了一句。
“其中有三十二个人,是以前赵嬷嬷提拔上来的。还有十几个人,是宗族那边塞进来的远房亲戚。”
沈宁停在台阶上。
她没有立刻去接那本册子。
冷冽的秋风吹过门楼,掀起她粗糙的麻布裙摆。
陈算盘跪在地上,后背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他不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得对不对。主动揽下人事名册,等于是在替新主母干脏活,但也极容易引起主母的忌惮。
沈宁看着陈算盘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扭曲的脸。
她在心里盘算着。
陈算盘懂账,精明,而且见识过她的手段,现在急于表忠心。把他放在大管事的位置上,正好能用来对付那些盘根错节的旧仆。
“这册子做得不错。”
沈宁伸出那只缠着黑色帕子的左手,拿过那本红皮册子。
陈算盘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浊气。
“既然你接了这烫手山芋。”
沈宁翻开红皮册子的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人名、职位和负责的差事。
“传我的话。封锁侯府四门。”
沈宁合上册子,声音砸在门洞的青石板上。
“把各院所有的管事、婆子,全都给我叫到前院花厅。”
她跨过那道被皇城司踩烂的破门槛。
“告诉他们,今天不查账。”
“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