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算......对,该清算!”
刘庸抬起袖子,狠狠蹭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那身青色的四品官袍早就被汗水浸透了,贴在后背上,风一吹,直接透心凉。
沈宁将合二为一的玄铁对牌收进袖口。她转头看向旁边的张龙。
张龙心领神会,大步走到偏厅。他从那堆散落的账册里翻出一份盖着大红印泥的文书,双手捧着,大步流星地递到刘庸面前。
“刘大人,您过目。”
沈宁的声音在风中散开。
“这是七天前,宗族拿着五百亩祭田的地契,在顺天府办的过割文书。”
刘庸双手哆嗦着接过文书。
只看了一眼,他的腿肚子又开始抽筋了。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盖着顺天府的堂印。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宗族为了抵消侯府所谓的“三万两”欠款,将城外的五百亩祭田划归定康侯府名下。
这还不算要命的。要命的是文书最后那行蝇头小楷。
“折租。”
沈宁指着那两个字。
“这字是当着顺天府主簿的面加的。从办完文书那一刻起,这五百亩祭田就是定康侯府的私产。裴氏宗族,就成了侯府的佃户。”
刘庸咽了口唾沫。
“按大雍律例,佃户承租主家良田,每年需交六成田租。五百亩祭田,一年就是一千八百两现银。”
沈宁看着那些跪在院子里的宗族长辈。
“这五百亩地,宗族白白种了六年,一分钱租子都没交过。六年,一万零八百两。”
刚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宗族长辈们,听到这个数字,原本趴在地上的身子猛地往上一蹿。
“你血口喷人!”
四叔公缺了两颗门牙,说话漏风,吐字含混不清。
“那祭田是祖宗留下来的!凭什么交租子!”
“凭这份顺天府盖印的过割单。”
沈宁冷眼看着他。
“你若是不服,现在就可以去顺天府击鼓鸣冤。问问大雍的律法,认不认这份契书。”
四叔公哑火了。他转头看向刘庸,指望着这位府尹大人能说句公道话。
刘庸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恨不得把那份文书直接贴在四叔公脸上。
“白纸黑字,堂印无误!”
刘庸扯着嗓子喊,生怕旁边的谢玄澈听不见。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裴氏宗族拖欠侯府一万零八百两田租,理当立刻补齐!”
沈宁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们。
一万零八百两,只是个零头。
“租子算完了,该算算别的了。”
沈宁走到供桌前,拿起那本用来查账的蓝皮册子。
“这几年,宗族各房借着打理侯府产业的名义,虚报亏空、监守自盗。前前后后从公中拿走了十二万两。”
她把册子翻开,捏着书页的手指点在上面。
“今天皇城司的缇骑和顺天府的刘大人都在。咱们就把这笔账,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四叔公。你在柳树胡同置办的宅子,加上两个扬州瘦马,共计八百两。二伯父,你手上那枚四海银楼的翡翠扳指,当票底根上作价四百两。还有城南的炭行、东街的米铺......”
沈宁翻着册子,念出一个个数字。
每念一个字,院子里那些长辈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加上那六年田租,一共一十三万零八百两。”
沈宁合上册子。
“诸位长辈,准备怎么还?”
“没钱!”
二伯父捂着脱臼的胳膊,在泥水里打滚。
“那些钱都是三太爷和裴鸿拿去放印子钱了!大头全进了齐王府!我们这些旁支连口汤都没喝上,上哪去弄十三万两!”
这帮老狐狸到了这个时候,还在互相咬。
沈宁心里盘算着。十三万两现银,这帮人短时间内绝对拿不出来。但他们名下的田产、铺面、宅子,随便挤一挤,凑个几万两绝对没问题。
她没急着逼迫,而是转过身。
视线直接落在一直站在台阶上看戏的谢玄澈身上。
谢玄澈单手按着绣春刀的刀柄。黑色的飞鱼服在秋风中翻飞,像是一只准备随时扑杀猎物的鹰隼。
他迎上沈宁的目光,下颌线绷紧,嘴角扯动了一下。
这女人,连皇城司的刀都敢借个彻底。
谢玄澈没拆穿她,反而很配合地往前跨了半步。
牛皮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沈夫人这话问得多余了。”
谢玄澈的声音冻人骨髓。
“既然还不出来,那就是跟四海钱庄一伙的乱党同谋。来人。”
他根本不给这些人狡辩的机会。
“带回诏狱。剥皮萱草,严加审问。查抄裴氏宗族所有私产,补齐定康侯府的亏空。”
两排缇骑齐刷刷地抽出腰间的精钢锁链。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给!我给!”
二伯父吓得连滚带爬,尿骚味混着泥水糊了一身。他用那只没脱臼的手死死抱住一名缇骑的腿。
“柳树胡同的宅子我抵押!城外的两间铺面我也抵!全给侯府!求谢大人开恩,别把我关进诏狱!”
一旦进了诏狱,就不是倾家荡产的事了,那是九族连坐。
四叔公也反应过来了,头磕得像捣蒜,青石板被撞得砰砰直响。
“我城东还有一百亩水田!我家里还有几箱字画!全都拿来抵债!”
刚才还哭穷的宗族长辈们,这会儿像倒豆子一样,把藏在床底下的家底全吐了出来。
沈宁冷眼看着这一幕。
她转头冲着偏厅招了招手。
一直躲在偏厅里发抖的账房主事陈算盘,抱着一摞空白的契书跑了出来。
“陈主事。”
沈宁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
“拿笔墨。诸位长辈说抵押什么,你就记什么。写清楚了,折算成现银,让他们当场画押。”
陈算盘这会儿对沈宁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拿着毛笔,手抖得像筛糠,但记账的速度却一点没慢。
“城东水田一百亩,折银一千五百两......柳树胡同两进宅院,折银两千两......”
不到半个时辰。
一摞厚厚的抵押契书,上面沾满了鲜红的指印,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供桌上。
加上那五百亩祭田。定康侯府这几年被宗族挖空的底子,不仅全补回来了,甚至还多出了几万两的待收回资产。
沈宁走到供桌前,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契书。
粗糙的纸面上,红色的指印触目惊心。
她把契书塞进黄铜匣子里,连同那块完整的玄铁对牌一起锁好。
宗族在侯府安插的眼线拔除了。放印子钱的毒瘤切掉了。现在连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底,也全变成了侯府的资产。
这群吸血虫,被她连根拔起。
就算将来有命从诏狱里出来,也只能去街上要饭。
刘庸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太狠了。
这寡妇不仅杀人,她还要诛心,连别人最后一块遮羞布都要扯下来换钱。
“刘大人。”
沈宁转过头。
“契书都签完了。这些乱党同谋,顺天府还要留着过年吗?”
刘庸浑身一哆嗦,赶紧冲着门外的差役摆手。
“不留!不留!谢大人,下官这就告退!”
他一溜烟地跑出了侯府大门,生怕晚走一步,那把绣春刀就架到自己脖子上。
院子里。
缇骑们将画完押的宗族长辈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大门,全部塞进囚车。
喧闹的定康侯府,终于安静下来。
谢玄澈走到沈宁面前。
他没有看那些被拖走的人,目光直直地钉在沈宁那只缠着黑色帕子的左手上。
“买卖做完了。”
谢玄澈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开口。
“你的债讨回来了,裴氏宗族废了。齐王的钱袋子也被我剁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多了一丝危险的试探。
“我皇城司的规矩,从来不白给人当刀。沈夫人,你答应我的东西呢?”
沈宁心里有数。
平淮盐引的军饷真账。那本记录着齐王走私罪证的蓝布薄册。
七天前,她用那本焦边的假账稳住了谢玄澈,换来了皇城司七天不进侯府拿人的承诺。现在,七天期限到了。
沈宁抬起头,迎上谢玄澈的视线。
“谢大人急什么。”
她语气平静。
“我说过,只要我夫君顺利起灵出殡,这侯府的门槛你随便踏。真账,就放在我夫君书房的暗格里。大人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谢玄澈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最好别耍花样。那本真账要是出了半点岔子,这定康侯府上下一百多口人,我照样能把他们送进诏狱。”
沈宁没接话。
她转过身,看着那口停放在灵堂中央的金丝楠木棺材。
时辰到了。
“起灵——!”
大管事沙哑的嗓音在侯府上空回荡。
几十个穿着白衣的杠夫走上前,用粗大的麻绳将那口沉重的金丝楠木棺材捆了个结实。木棍穿过绳套,随着一声齐整的号子,棺木被缓缓抬离了地面。
门外的长街上,丧乐吹打起来。凄厉的唢呐声撕开深秋的黄昏。
沈宁牵着裴云峥的手,走在棺木的最前方。
粗糙的麻布孝服在风中翻滚。裴云峥的小手里攥着一把招魂幡,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心里明白,嫂嫂刚才打赢了一场不见血的恶仗。
侯府保住了。
漫天的圆形纸钱被风卷起,盖满了青石板铺就的长街。
围观的百姓挤在街道两旁,对着这支规模浩大的送葬队伍指指点点。
沈宁抓起一把纸钱,用力撒向半空。
就在白色的纸钱纷纷扬扬落下,遮挡住视线的那一瞬。
沈宁的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意。
那种被毒蛇死死盯上的压迫感,针扎一样刺在她的脊椎骨上。
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借着低头整理孝服下摆的动作,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街道右侧的人群。
在一家当铺灰暗的屋檐下。
一张苍白且毫无生气的脸,在满天飞舞的纸钱缝隙里一闪而过。
那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粗布短打,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斗笠。
那双眼睛,阴毒,死寂。完全不是在看一场丧事,而是在看一个随时准备开膛破肚的猎物。
这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死士。
当铺的屋檐下空空荡荡,那个人影转瞬即逝,再也没有出现过。
沈宁收回视线。
手指不动声色地摸到了袖口里那根沾过血的素银簪子。
裴氏宗族确实倒了。
但齐王府的报复,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