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澈低沉的嗓音在空荡荡的灵堂内散开。
这句话极轻。
却像是在沸水里滚过一遭,带着不容置疑的血腥气。
沈宁用牙齿咬住黑色帕子的一端,单手用力一扯,将左手食指上的死结勒紧。粗糙的布料摩擦过翻卷的皮肉,一阵钻心的刺痛顺着指尖直冲脑门。
她没觉得疼。
手心里的冷汗已经被这股痛觉蒸干了。
沈宁抬起头,视线越过谢玄澈玄色飞鱼服的肩膀,看向侯府大门的方向。
顺天府尹刘庸确实没走成。
两名身材魁梧的缇骑面无表情地挡在门槛前。两柄尚未回鞘的绣春刀在半空中交叉,正好卡在刘庸那顶四品官帽的前方。
刘庸扶着破裂的门框,两条腿软得像刚从沸水里捞出来的面条。青袍下摆沾满了泥水,正顺着石阶一滴滴往下淌。
那些原本跟在他身后、打算灰溜溜溜走的勋贵管事们,此刻全被缇骑像赶鸭子一样堵在抄手游廊的角落里。一个个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皇城司办案,大门一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哗啦!”
一桶刚从深井里打上来的冰水,直接泼在灵堂前的青砖上。
水花四溅。
装死的裴鸿被这桶刺骨的冷水浇了个通透。他猛地抽了一口冷气,胸腔剧烈起伏,混着泥沙和血沫的积水从鼻腔里喷出来,呛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
旁边。
裴氏宗族的现任族长,裴三太爷,正被一名缇骑用牛皮靴底死死踩在背上。
脖子上的精钢锁链勒进了肉里。
“大奶奶......”
裴三太爷听到脚步声,艰难地转动眼珠。他那张向来保养得宜、满是威严的老脸,此刻糊满了青砖地上的烂泥。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乱开来,几根灰白的头发黏在嘴角。
沈宁停在台阶下。
鞋尖距离裴三太爷的脸只有不到一尺。
“老朽糊涂啊!”
裴三太爷扯着沙哑的嗓子嚎丧。他顾不上脖子上勒紧的铁链,拼命仰起头,用那张漏风的嘴哀求。
“都是裴鸿这狗奴才蒙蔽了宗族!老朽绝不知晓什么四海钱庄,更不知晓什么齐王!大奶奶......看在同宗同源的份上,你跟谢大人求求情!”
他一边说,一边用额头去磕青石板。
闷响声连成一片。
“宗族愿意把城外的五百亩祭田全都交还给侯府!那十二万两的亏空,宗族各房凑钱帮你填!求大奶奶高抬贵手,给裴氏留一丝血脉啊!”
两天前。
也是在这个灵堂上。这老头拄着拐杖,满嘴的礼义廉耻、祖宗家法,逼着她交出管家对牌,要把她这个新寡主母生吞活剥。
如今。
刀架在脖子上,什么圣人教诲,什么男尊女卑,全成了放屁。
沈宁垂下眼皮,看着裴三太爷那张痛哭流涕的脸。
她心里太清楚这帮人的底色了。只要给他们留下一口气,过不了半年,他们就能换个名目卷土重来。
“三太爷这头磕得太重了。”
沈宁的声音不大。
“大雍以孝治天下。你这般行大礼,我一个新寡的晚辈,怕是受不起。万一折了寿,谁来替定康侯府还债?”
裴三太爷的动作僵住了。
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宁。他以为搬出祭田和银子,这小寡妇一定会见好就收。毕竟皇城司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侯府绝不可能真的跟这帮活阎王绑在一起。
“你......你想赶尽杀绝?”
裴三太爷眼珠子里爆出红血丝。
沈宁没搭理他。
她绕过裴三太爷,走到还在咳血的裴鸿面前。
裴鸿左手吊着绷带,右手的骨关节被谢玄澈踩得粉碎,软塌塌地耷拉在身侧。下巴被张龙踹脱臼了,口水混着血丝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看着沈宁走过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呜咽的动静。
沈宁半蹲下身子。
那件粗糙的麻布孝服下摆,直接盖在了裴鸿断裂的右手边。
“裴大管事。”
沈宁盯着裴鸿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
“那封盖着老侯爷私印的遗书。是你找城南的落第秀才仿造的,还是三太爷亲自操刀写的?”
裴鸿死死咬紧后牙槽,一言不发。
只要他不认,这事就还能扯皮。齐王府的人一定在外面盯着,只要他熬进诏狱之前不松口,齐王总有办法捞他。
“咔。”
谢玄澈站在两步开外,拇指轻轻一推。
绣春刀出鞘两寸。
冰冷的刀刃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正好晃在裴鸿的眼睛上。
“不说?”
沈宁站起身。
“张龙。顺天府尹刘大人就在门口看着。去把这狗奴才的舌头割了,免得进了诏狱受刑时咬舌自尽,脏了谢大人的地盘。”
张龙早就等不及了。
他大步跨上前,一把揪住裴鸿散乱的头发,直接将那颗满是泥污的脑袋提了起来。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精钢单刀,刀尖顺着裴鸿脱臼的下巴就往里撬。
粗糙的刀背摩擦着牙床。
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裴鸿这下彻底慌了。他能感觉到单刀的锋芒已经贴在了舌根上,只要张龙手腕一抖,他这辈子就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呜!呜呜!”
裴鸿拼命摇晃着脑袋,喉咙里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那只完好的左臂拼命扑腾着,指着供桌上那封伪造的遗书,又指了指旁边的裴三太爷。
“是他......”
含糊不清的字眼从漏风的嘴里挤出来。
“是三太爷让我干的......印章是从老侯爷生前的旧账本上拓下来的......那遗书是假的!”
这句话一出。
被踩在旁边的裴三太爷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缩在走廊角落里的那些勋贵管事们,纷纷把头埋得更低了。
伪造公爹遗书,谋夺侯府家产。这在大雍朝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裴氏宗族这张遮羞布,算是被彻底撕了个稀烂。
“很好。”
沈宁挥了挥手。
张龙往后退了半步,抽回单刀,随手在裴鸿的衣服上蹭了蹭血迹。
“既然遗书是假的。”
沈宁低头看着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裴鸿。
“那属于定康侯府中馈的另一半对牌铁券,大管事是不是该物归原主了?”
裴鸿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往自己怀里缩了缩。
定康侯府的对牌铁券,分为阴阳两半。阴面管着内宅库房,阳面管着外院庄子和宗族祭田的收支。只有阴阳合一,才是顺天府和各大钱庄真正认账的侯府当家人。
七天前。
宗族以沈宁年轻无子为由,强行扣下了阳面铁券。交给了裴鸿代管。
这就是他们敢拿侯府名义去四海钱庄放印子钱的底气。
“没......没在我身上......”
裴鸿结结巴巴地狡辩。
“我交还给宗祠了......不在我这......”
交出铁券,他就真的成了一个毫无利用价值的弃子。齐王不会保一个弄丢了钱袋子的废物。
沈宁懒得跟他废话。
她转头看了一眼谢玄澈。
谢玄澈下巴微抬,给了旁边两名缇骑一个眼神。
两名穿着暗红色飞鱼服的汉子直接走上前。一人一脚踩住裴鸿的肩膀,另一人抽出腰间的精钢锁链,缠在手上,对准裴鸿那条已经骨折的左臂。
“喀嚓!”
锁链狠狠砸在断骨处。
“啊——!”
凄厉的惨叫声几乎要刺破灵堂的屋顶。
裴鸿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又被缇骑死死按回青砖上。
“搜。”
谢玄澈吐出一个字。
缇骑直接伸手探进裴鸿的衣襟,粗暴地撕开了那层沾满泥水的绸缎中衣。伴随着布料撕裂的声响,一块巴掌大小、用黄绸包裹的硬物从他怀里掉了出来。
黄绸散开。
半块黑沉沉的玄铁对牌,静静地躺在青石板上。
铁牌的边缘雕刻着复杂的云纹,正中间刻着半个篆体的“康”字。断口处呈现出不规则的锯齿状。
正是定康侯府中馈铁券的阳面。
沈宁弯下腰。
她用那只缠着黑色帕子的左手,捡起那半块冰冷的铁券。玄铁的重量压在掌心,带着一股历经几十年的金属腥气。
她走到供桌前,拿起刚才装节杖的那个黄铜匣子。从匣子底部的暗格里,抠出了另外半块阴面铁券。
“咔哒。”
两半玄铁对牌在半空中对接。
锯齿状的断口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一个完整的篆体“康”字,清晰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这细微的金属碰撞声,落在周围那些管事们的耳朵里,不亚于一道惊雷。
从这一刻起。
定康侯府彻底易主。
不再受宗族掣肘,不再被长辈拿捏。这个年仅二十二岁的新寡主母,用七天的时间,靠着一本阴阳账和一根御赐节杖,硬生生把压在头顶的宗族大山劈了个粉碎。
沈宁双手握着那块完整的铁券。
粗糙的麻布孝服在秋风中翻飞。
她转过身,视线穿过跪满一地的宗族子弟,穿过两排握着绣春刀的缇骑,直直地钉在大门外那个正扶着门框发抖的青袍官员身上。
“刘大人。”
沈宁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侯府前院里传得很远。
刘庸浑身一激灵。
他赶紧松开门框,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了两步,停在台阶下。双手死死攥着官服下摆,拼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沈夫人......下官在。”
沈宁举起手里那块完整的玄铁对牌。
玄铁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既然遗书已证实是伪造。裴氏宗族涉嫌纵火、洗钱、谋害主家。”
沈宁盯着刘庸那张油汗直冒的脸,一字一顿地开口。
“那这定康侯府账面上,被宗族借着各种名目挖空的十二万两旧账。”
“是不是该清算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