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落进陛下怀里朱云岚

十月初一,寒衣节。

长安城的秋风一夜之间转成了凛冽的北风。未央宫的庭院中,银杏叶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宫人们早早便在各殿门口挂上了厚毡帘,炭盆也烧了起来,可那股深秋入冬的寒意还是顺着砖缝渗进殿内。

朱云岚一早便醒了。她替弗陵和怀安换上了新做的厚棉衣——弗陵是宝蓝色,怀安是大红色,两个小人儿被裹得圆滚滚的,像两颗胖乎乎的团子。怀安靠在乳母怀里啃手指,弗陵则蹲在地上替弟弟把袜子上的小线头扯干净。

“今日寒衣节,”朱云岚对弗陵说,“咱们要去给阿婆的宫里一起祭祖先。”

“祭祖先是什么意思?”弗陵仰头问。

“就是想念那些已经走了的亲人,给他们送件厚衣裳过冬。”

弗陵想了想:“那弟弟还没见过太爷爷呢。”

朱云岚的手顿了一下。她蹲下来,摸了摸弗陵的脑袋:“今日咱们一起祭太爷爷。”

寒衣节的祭台设在椒房殿的正厅。卫子夫亲手布置的案上供着三牲、瓜果、酒盏,最中间放了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衣——那是她连着几个夜晚亲手裁的,每一件都按着尺寸裁、按着纹路折,有男款、有女款,有老衣、有幼衣。

刘据站在案前,点燃了三炷香,插进铜炉中。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深秋清冷的殿内盘旋了一会儿,散入高处。

“今日寒衣,”刘据开口,声音不高,却在空阔的殿内格外清晰,“儿臣代刘氏一门,祭先祖、祭亡亲。”

他身后站着刘病已、刘清鸢、朱云岚、弗陵,还有乳母怀中裹着厚棉被的怀安。卫子夫站在案侧,刘彻站在更远一些的廊下,没有靠近,却也没有离开。

刘据没有说太多话。他只是将那些纸衣一件一件投入铜盆中,火舌卷上来,将它们化作青烟。一件是给祖父的,一件是给祖母的,一件是给那些在巫蛊之祸中无辜枉死的刘氏族人。

烧到第四件时,刘据的手停了一下。那是一件小小的婴孩衣裳。

“这是给病已的。”他低声说,“襁褓之中失去双亲,本该有人给他送衣的。”

刘病已站在他身后,沉默地看着那件小衣裳被火吞没。他没有说话,可眼眶微微泛了红。刘清鸢站在他身旁,伸手悄悄握住了父亲的手。

卫子夫从案后走出来,也往盆中投了一件纸衣。她没有说话,可那件衣的款式所有人都不陌生——那是皇后礼服的样式,只是用纸裁的。火舌卷过时,她闭了闭眼。

“走了的人,”她轻声说,“好好过冬。”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弗陵仰着头看了半天,忽然拉了拉朱云岚的袖子:“母妃,太爷爷能收到衣裳吗?”

“能。”朱云岚蹲下来与他平视,“只要咱们心里念着他们,他们就能收到。”

弗陵点了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自己画的小纸片——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笔画着一个小人,旁边画了一件像衣裳的东西。他走到铜盆前,踮起脚将纸片丢进去,小声说:“太爷爷,我是弗陵,我给你送衣裳。”

火舌将那歪歪扭扭的小画吞了进去。刘据偏过头去,悄悄抬起袖子抹了一下眼角。

怀安在乳母怀中看着火苗跳动的方向,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他还什么都不懂,可那暖融融的火光映在他瞳孔中,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祭祀结束后,卫子夫留了众人在椒房殿用膳。热腾腾的羊肉汤端上来,驱散了从殿外带进来的寒气。弗陵坐在刘清鸢身边喝汤,喝了两口忽然说:“姐姐,太爷爷在那边也能喝到羊肉汤吗?”

刘清鸢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然后轻声回答:“能的。咱们喝了,他也就喝了。”

弗陵满意地低头继续喝汤。

朱云岚坐在刘彻身旁,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的汤。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他从进入椒房殿后便一直沉默,没有靠近祭台,也没有说话。可她注意到,在那件婴孩衣裳被投入火盆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攥紧了一下。

她伸手在桌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刘彻偏过头来看她。她没有说话,只是握了握他的手。他沉默了一会儿,反手将她的手指拢进掌心,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指节。

窗外起了风,吹得椒房殿的厚毡帘微微晃动了一下。案上的烛火跳了跳,又稳住了。那些纸衣已经化成了灰,被风吹散在十月冰凉的风中。可这一屋子里的人,都还好好地坐在一起,喝着一碗热汤。

卫子夫给弗陵碗里又添了一勺汤,说:“多喝点,长个子。”弗陵乖乖低头喝了一大口,嘴角沾了一圈油光。刘据坐在对面看着他,嘴角翘着。刘病已给刘清鸢夹了一块羊肉,刘清鸢低头吃了,抬头时对他笑了一下。

而朱云岚握在掌心那只苍老的手,正在秋末的寒风里一点一点地回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