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长安,入了冬。
第一场雪是在夜里悄悄落下来的。天亮时朱云岚推开窗,宣室殿的庭院已经覆了薄薄一层白,宫人们正拿着扫帚在廊下扫雪,哈出的白气在晨光里一蓬一蓬地散开。
“下雪了。”她轻声说了一句,回头看了一眼榻上。
刘彻还没醒。他侧卧着,一只手搭在她刚才躺过的位置上,掌心微微蜷着,像是在睡梦中也下意识地寻她。朱云岚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弯了嘴角,轻手轻脚走回去,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无意识地握紧了,眉头松了松。
东暖阁那边传来弗陵叽叽喳喳的声音:“弟弟!快看!雪!白的!”
怀安已经醒了,被乳母裹得严严实实地抱在窗边看雪。九个月大的小人儿趴在乳母肩头,胖乎乎的手指指着窗外,嘴里发出含含糊糊的音节:“哒……哒哒……”
朱云岚披了件厚斗篷走过去,从乳母怀里接过怀安。小家伙一到她怀里便熟门熟路地攥住她的衣襟,把脸往她肩窝里埋,蹭了两下才抬起头来继续看雪。
“想出去看吗?”朱云岚问他。
怀安不会回答,但那双像极了刘彻的黑亮眼睛亮了亮,小手朝窗外伸了伸。
朱云岚便当真把他裹严实了,又给自己罩了一件厚披风,抱着怀安推开了殿门。弗陵已经套好了小靴子冲进了庭院里,在薄薄的积雪上踩出一串小脚印,回头朝他们喊:“母妃快来!雪好软!”
怀安看着哥哥在雪地里又跑又跳,急得在朱云岚怀里蹬腿。朱云岚便把他放到地上——他如今已经能扶着东西站得很稳了,小手扒着她的裙摆,一只脚试探着往雪地上踩了一小下,又被冰得缩回来。
“冷吧?”朱云岚笑着蹲下来,握住他那只小脚丫在掌心里焐了焐,“要不要再试试?”
怀安犹豫了一下,又伸出一只脚踩进雪里。这次他没有缩回去,而是整个小身子往前倾,踩实了。他在松软的白雪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歪歪的脚印。
“弟弟会踩雪了!”弗陵跑过来蹲在旁边看那个小脚印,又伸出自己的脚在旁边并排印了一个,“你看,这是哥哥的!”
廊下传来一声低低的笑。朱云岚抬头,看到刘彻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披着一件玄色大氅站在廊柱边看他们。他鬓边有霜,唇边有笑,目光落在庭院中这一大两小身上,那种暖意比身后的炭火还热几分。
“下雪了,”他走下廊来,“你们倒出来得早。”
“怀安想踩雪。”朱云岚抬头对他笑,“臣妾陪他看看。”
刘彻走过来,弯腰将地上的怀安一把抱起来。小家伙被举高时咯咯笑了两声,两只小手拍在父亲的下巴上,掌心凉凉的。刘彻也不躲,由着他拍,另一只手伸向弗陵:“走,进去用早膳。雪里站久了要着凉。”
一家人进了东暖阁,厚厚的毡帘一放下来,便隔绝了门外的寒气。炭盆烧得正旺,案上摆着热腾腾的粥和小菜,旁边还多了一碟卫子夫一早让人送来的梅花糕。
弗陵脱了靴子爬到榻上,盘着腿等开饭。怀安被放在他旁边坐着,面前摆了一个小木碗,碗里是乳母煮得软烂的米糊。小家伙攥着勺子试着往嘴里送,送了三回只送进去半勺,其余半勺全糊在了下巴和衣襟上。
弗陵看不过去,凑过去帮他扶着勺子:“弟弟这样拿,对,慢慢来……”
朱云岚坐在对面看着兄弟俩凑在一起吃早膳的模样,嘴角就没放下来过。刘彻在她身旁坐下,自然而然地替她盛了一碗粥放在面前,然后自己也端起碗来喝了一口。
“这个冬天,”他放下碗,看着窗外还在落的雪,“朕打算多在宣室殿待着。不去甘泉宫了。”
朱云岚偏头看他:“甘泉宫冬暖夏凉,往年陛下都是去那边过冬的。”
“往年是往年。”刘彻伸手替她把耳边一缕碎发掖到耳后,“今年有你在,朕哪里都不想去。”
窗外的雪纷纷扬扬地落着,将长安城染成了一片素白。东暖阁内暖融融的,粥的热气在案上袅袅地升着,弗陵正在教怀安念“雪”字,怀安含含糊糊地跟着“血”了一声,又喷了一桌子米糊。
刘清鸢从西偏殿过来时带着一身寒气,进门先凑到炭盆边烤了烤手,然后探头看到东暖阁里那一家四口挤在榻上的样子,识趣地没有进去打扰。她站在帘外听了一会儿——弗陵在念诗,怀安在捣乱,朱云岚在笑,刘彻低沉的声音偶尔插进来一句“那个字念错了,跟父皇念”。她转身回了西偏殿,推开窗,接了一片雪在掌心里。
雪化了,手心凉凉的。她低头看着那滩水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这是她在长安过的第一个冬天。身边有曾祖父、有祖母、有父亲,有朋友,还有两个跑来跑去的弟弟。窗外的雪落在庭院中,安安静静地铺了满地。
东暖阁里传来弗陵嚷嚷的声音:“母妃!弟弟把粥弄到我袖子上了!”
然后是朱云岚忍笑的声音:“怀安,不可以往哥哥袖子上抹——夫君你笑什么?”
“朕没笑。”
“你明明笑了,臣妾看到了!”
帘外,刘清鸢将掌心那一点雪水擦干净,转身走回了案前。她在空白竹简上写了一行字:“长安初雪,宣室殿暖。”然后搁下笔,把竹简收进了柜中,与那卷《清鸢》放在一起。
窗外雪还在落。冬天才刚开始,可有些人已经不再怕冷了。